第46章 虚妄的周全(1/2)
槿的小院,是村庄遗忘在边缘的一粒尘埃。院墙上攀爬着月季,炮仗花,牵牛花,几乎掩住了那扇鲜少为交往开启的厚重木门。她是这里的原住民,却是一个在村民眼中有些孤僻、靠卖些不值钱的字画勉强维生的平庸作家兼画师。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庸,是她选择用来掩盖另一种生活的伪装。她的真实身份,是游走于梦境边缘的幽冥使者,更具体地说,是一位梦魇使者——她引导、安抚,有时也编织那些惊悸的魂梦,以此维持阴阳边界的一丝平衡。
白日的槿是沉默的。她的世界四只猫常在脚下打盹,两只狗在院子里勤劳值岗。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叶,在她铺开宣纸的旧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笔下的山水总是带着一股驱不散的暮气,如同她眼底常年不化的寂寥。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记忆的起点便是这座空落落的院子。温暖,是一种遥远而奢侈的想象,只存在于别人家的炊烟和笑语里。
只有当夜色彻底吞没村庄,万籁俱寂,槿的工作才真正开始。她闭上眼,灵识便脱离躯壳,滑入无边无际的梦境之海。那里有光怪陆离的欲望,有深不见底的恐惧,她是暗夜的渔夫,打捞着那些即将沉沦的梦魂。然而,每晚最让她期待又隐隐刺痛的,是她为自己预留的一小片私域——在那里,她可以偷偷编织一个关于“家”的梦。
这夜,槿的灵识比往常更急切地沉入那片私域。混沌散去,景象逐渐清晰。她“站”在了自己那熟悉的小院门前,但不是在现实中的边缘孤院,而是在一个弥漫着暖黄色光晕的、仿佛黄昏时分的美好虚境中。院门紧闭着,和她现实中的家门一模一样。
然而,门外却异常热闹。她“看”到了好多亲人——那些只存在于她模糊渴望和零星梦境碎片中的人影。有面容慈和、眼角带着细纹的母亲,有身材高大、笑声爽朗的舅舅,还有几个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正轻声谈笑的姐姐……他们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聚集在她的门外,仿佛只是寻常的串门,等待着主人开门。氛围是温馨的,带着一种节日般的期盼。
槿的心猛地一缩,随即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但紧接着是更深的焦急。门还没开!怎么能让妈妈、舅舅、姐姐们在门外久等?还有,她注意到,亲人们的身后,还跟着几个蹦蹦跳跳、脸蛋红扑扑的小孩子,手里抓着风车或糖人,眼神清澈充满好奇。
“来了来了!这就开门!” 她在梦中无声地呐喊,灵体感受到一阵剧烈的波动。她急切地伸出手——那梦中的手仿佛有了实体,用力地拉开门闩。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她猛地向内拉开。
门开的刹那,温暖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母亲第一个走进来,带着她想象中那种带着皂角清香的怀抱,嗔怪又疼爱地看了她一眼:“你这孩子,怎么才开门?”舅舅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洪亮:“院子收拾得挺干净嘛!”姐姐们鱼贯而入,手里提着装满瓜果点心的篮子,孩子们像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挤进来,瞬间让冷清的院子充满了生机。
槿站在那里,看着原本空无一物的梦中院落,此刻被亲人的身影填满。桌子上凭空出现了热茶和零食,孩子们在树下追逐(那棵树在梦中枝繁叶茂,果实累累),姐姐们围坐着闲聊,母亲和舅舅则开始张罗着似乎要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这一切,都是她凭借潜意识里对“家”的全部想象,一点点构建起来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都源自她内心深处对亲情最炽热的渴望。
在这个梦里,她不是梦魇使者,不是孤女槿,她只是一个有家、有亲人惦念的普通女子。她贪婪地呼吸着这份虚构的温暖,试图将每一秒的欢愉都刻入灵魂。她甚至能“感觉”到母亲抚摸她头发时掌心的温度,能“尝”到舅舅塞给她那颗糖的甜腻。
然而,梦,终究是梦。尤其对于她这样的守梦人而言,更能清晰地感知到梦境的边界和脆弱。就在家宴最热闹、笑声最鼎盛的时候,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谐。院墙的边缘开始微微扭曲,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破。亲人们的笑语声似乎蒙上了一层薄纱,变得有些遥远。她知道,这个梦快要到极限了,就像盛极的花朵即将凋零。现实世界的规则,或者她自身灵力的消耗,正在拉扯着她离开这片温暖的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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