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不食(2/2)
“喝吧,孩子,趁热。”大族老的眼睛在昏暗里闪着幽光。
阿青的手抖得厉害。他低下头,看着碗里。汤很醇,很白,表面浮着几点金色的油星。他咽了口唾沫,那唾沫都是滚烫的。他太饿了,饿得眼前发黑,饿得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把碗凑到嘴边,闭上眼,猛地喝了一大口。
烫!但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的鲜美在口腔里爆炸开来。那味道……无法用语言描述,仿佛浓缩了天地间所有的“鲜”与“醇”,顺着食道滑下去,瞬间熨帖了火烧火燎的胃囊,甚至有一股暖流,蔓延向冰冷的四肢百骸。一瞬间,连日的饥饿、疲惫、对娘的担忧,似乎都被这口汤短暂地驱散了。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更急切些。
就在他准备喝第三口时,碗底倾斜,汤汁稍浅,他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了碗底沉着的什么东西。
一小片弧形的、带着暗哑光泽的东西。
指甲。
人的指甲。边缘有些不规则,像是被硬生生掰断或撕扯下来的。指甲盖上,有一道细细的、熟悉的划痕,靠近月牙白的地方,还有一个极小的、褐色的斑点,像是一点陈年的污渍洗不掉。
阿青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
这道划痕,这个斑点……他太熟悉了!娘右手的小拇指指甲,正是这样!那是很多年前,娘帮他砍柴时,被木刺划伤留下的,那个斑点,是后来染了指甲花汁留下的痕迹,娘总说洗不干净了……
“哐当!”
粗瓷碗从他彻底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砸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乳白的汤汁和那片小小的指甲,溅了一地。
阿青猛地弯腰,刚刚喝下去的、那无比鲜美的汤汁,此刻变成烧红的铁水,在他胃里翻江倒海。他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点酸水,那汤仿佛已经融化在他的血肉里。
“怎么了,孩子?烫着了?”大族老的声音依旧“慈祥”,甚至带着点笑意。
阿青抬起头,涕泪横流,惊恐万分地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们脸上的油光,在昏暗里显得格外腻人。他们看着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威严或淡漠,而是一种……饶有兴味的、带着某种估量的打量,像在看锅里的下一块肉。
他想尖叫,想质问,喉咙却像被那口汤烫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转身想逃,腿却软得像面条,踉跄着差点摔倒。
慌乱中,他伸手想扶住旁边的供桌,指尖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缩回手,举到眼前。
右手的小拇指指尖,少了一小块肉。不是新伤,没有流血,边缘平滑,像是很久以前就缺失了,只是他从未注意。那缺失的形状和大小……和碗底沉着的、娘的那半片指甲,隐隐能对上缺失的那一块……
“啊——!!!”
一声凄厉到不像人声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在空旷阴森的祠堂里炸开,撞在冰冷的墙壁和祖宗牌位上,激起一片空洞的回响。
围坐在锅边的族老们,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油光之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漠然浮现出来。
大族老缓缓站起身,他的影子被香火和灶火拉得巨大扭曲,投在墙壁上,像个择人而噬的怪物。
“看来,”他慢悠悠地说,声音里再没了一丝温度,“还是……饿得不够啊。”
锅里的浓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沸腾着,乳白色的蒸汽袅袅上升,带着那销魂蚀骨的肉香,弥漫了整个祠堂,也钻出门缝窗隙,飘向外面死寂的、饥饿的村庄。
阿青瘫倒在地,胃里那口汤带来的虚假暖意早已被无边的寒意取代。他颤抖着,蜷缩着,右手死死握住那缺了一小块的小拇指,眼睛瞪着地上碎裂的瓷碗和那片孤零零的指甲,又缓缓抬起,看向那口巨大的、翻滚的铁锅。
锅里沉浮的“大块东西”,在汤雾中若隐若现。
似乎……是一个人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