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对刀的打磨(2/2)
“马老爷子,”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马文远抬起头,老脸上满是泪痕,眼中是深切的恐惧和绝望。
“来、来大人,”他颤抖着说,“求、求您放过我那几个孙子孙女。他们……他们还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求您……”
他边说边磕头,镣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刑房里格外刺耳。
来俊臣看着他,看了很久。
烛光下,这张苍老的脸,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么苍老,也是这么……卑微地求人。
但来俊臣的心,没有任何波动。
在诏狱待久了,心就硬了。或者说,不是硬了,是……死了。
“马老爷子,”来俊臣开口,声音依然温和,“你放心,你的孙子孙女,会活下去。朝廷会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离开江南,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他们会结婚,生子,过平凡的日子,直到老死。”
他说得很真诚,像在许诺什么美好的未来。
马文远的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真、真的吗?”
“真的。”来俊臣点头,“但前提是……你要配合。”
“怎么配合?”马文远急切地问,“您说,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能保住我马家的血脉……”
“很简单。”来俊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选两个人——要年轻点的,脑子灵活点的,最好是你的子侄辈。告诉他们,需要他们演一出戏。戏演好了,所有人都有活路。戏演砸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马文远懂了。
戏演砸了,所有人都得死。
“我、我明白。”马文远颤声说,“我这就去选人,我……我去跟他们说。”
“去吧。”来俊臣挥挥手,“记住,要自然,要真实。不能露出破绽。”
“是,是。”马文远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来俊臣,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恐惧?还是……认命?
来俊臣没有看他,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把小刀,继续把玩。
门关上了。
刑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来俊臣看着手中的小刀,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进诏狱时,还是个年轻的书吏。那时他也有理想,有抱负,想做个清官,想为百姓做事。
但现实很残酷。
在这个吃人的朝堂上,清官活不长。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碾碎。
他选择了同流合污。
然后,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手上沾了多少血?心里装了多少秘密?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从某一天起,他不再做噩梦了。从某一天起,他看见血,闻见血腥味,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了。从某一天起,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一个酷吏,一个奸臣,一个注定要遗臭万年的人。
但有时候,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想——如果当年选择另一条路,会怎样?
会像那些被自己处决的“忠臣”一样,死得不明不白?还是会……活得堂堂正正,哪怕穷,哪怕苦,至少心里踏实?
他不知道。
因为人生没有如果。
他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走到黑,走到死,走到……不得善终。
就像魏元忠说的,他们是陛下的臣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武周的江山。
哪怕遗臭万年,也在所不惜。
来俊臣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苦。
然后,他收起小刀,站起身,走出刑房。
走廊很长,很暗,只有墙上的火把投下跳动的光影。两旁的牢房里,偶尔传来囚犯的呻吟声、啜泣声、还有……绝望的呐喊声。
来俊臣走得很稳,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
他走到诏狱的出口,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
门外,是神都的冬日,阳光很淡,但很刺眼。
来俊臣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铁门缓缓关上,将那个黑暗的世界,关在了里面。
而他,还要继续在外面,演他的戏。
演一个好臣子,演一个……合格的棋子。
直到戏落幕的那一天。
直到……他该退场的那一天。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但他感觉不到。
因为他的心,早就冷了。
冷得像诏狱最深处的寒冰,再也化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