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蝼蚁之死(1/2)
菜贩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还是那身破旧的棉袄,还是那副卑微的表情,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刚才在街市上,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但现在,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两口深井,望不见底。
大汉子咬了一口胡饼,“怎么,来大人还有别的吩咐?”
菜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让疤脸汉子有些不自在。他皱了皱眉:“看什么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子还要去……”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菜贩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抬了起来。那只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泥,是常年干农活的手。但此刻,那只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匕首很短,很薄,刀身在阴影中泛着幽冷的光,像毒蛇的牙齿。
疤脸汉子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想动,想跑,想喊,但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他想起了刚才自己用这把匕首刺进车夫胸口时的场景——也是这么突然,也是这么……让人来不及反应。
“你……”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音节。
菜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兄弟,你会死,我也会死。”
大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是谁的命令,想问……很多很多。但他没机会了。
菜贩的手动了。
很快,快得看不清动作。只见寒光一闪,匕首已经刺进了疤脸汉子的喉咙。
位置很准,正好刺穿气管和动脉。
大汉甚至没感觉到痛,只觉得喉咙一凉,然后就有温热的液体涌出来,堵住了呼吸。他想抬手捂住伤口,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菜贩,眼中满是惊恐、不解、还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为什么杀我?他们不是一起办事的吗?不是都听来大人的命令吗?
为什么……
菜贩看着他的眼睛,似乎看懂了他的疑问。
“你倒是走得干脆了,”菜贩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而我……免不了被来大人折磨。上面大人物的争斗,我们这些做小的,只能认命。”
他说完,拔出匕首。
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袖子擦了擦匕首,然后仔细收好。
疤脸汉子倒了下去,身体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还没死透,身体还在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渐渐涣散,最后……定格在一片空茫中。
死了。
就像刚才他杀的那个车夫一样,死得突然,死得……毫无价值。
菜贩蹲下身,看着这张刚才还凶神恶煞、现在却一片死寂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下辈子,”他轻声说,像是在对死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别做这行了。找个老实营生,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虽然穷,虽然苦,但至少……能活到老。”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疲惫,那是常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才会有的疲惫——厌倦了杀戮,厌倦了背叛,厌倦了……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但他没有选择。
从他二十五岁那年,被来俊臣看中,收为暗桩开始,他就没有选择了。他杀了多少人?记不清了。有该杀的,有不该杀的,有罪有应得的,有无辜枉死的。一开始他还做噩梦,还会在夜里惊醒,还会……有一丝愧疚。
但现在,他麻木了。
杀人,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成了本能。
而今天,轮到他了。
他知道,来大人不会放过他。这场“戏”,需要一个完美的收场——车夫死了,疤脸汉子死了,他这个“菜贩”……也要死。死在被官府追捕的“意外”中,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一个合理的结局里。
这样,所有线索就都断了。
安之维的母亲只会记得,是一群地痞流氓袭击了她,车夫被杀,她和女儿侥幸逃生。至于那些地痞流氓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到了警告,她一定会去警告儿子。
而来大人的目的,就达到了。
至于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暗桩,一条老狗,用完了,也该死了。
菜贩苦笑一声,站起身。
就在这时,阴影中跳出几个人。
都是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动作迅捷,训练有素,显然是专业的。为首的一个人打了个手势,另外几人立刻上前,开始处理尸体。
一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将大汉的尸体装进去;一人拿出扫帚和簸箕,清理地上的血迹;还有一人掏出一个小瓷瓶,往血迹上洒了些粉末——那是特制的化尸粉,能迅速分解血液,不留痕迹。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巷子里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但很快也被寒风吹散了。
黑衣人处理完现场,朝菜贩点点头,然后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巷子里又只剩下菜贩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刚才疤脸汉子倒下的地方,那里现在空无一物,连血迹都看不见了。就好像那个人,从未存在过一样。
多么讽刺。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人,转眼间就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而他自己,很快也会这样——消失,被遗忘,好像从未在这世上活过。
菜贩抬起头,望向巷口。
巷口外,是繁华的街市,是喧嚣的人声,是……正常人的生活。那些人来人往,讨价还价,为柴米油盐操心,为孩子的前途担忧,为明天的生计发愁。
那种生活,离他很远,很远。
他曾经也有过那样的生活——在老家种地,娶了个贤惠的媳妇,生了个可爱的女儿。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穷,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但一切都变了。
那年老家闹饥荒,他为了给女儿治病,欠了高利贷。还不上钱,债主就要抢他女儿去抵债。他走投无路,正好遇到来俊臣在民间物色人手。来大人替他还了债,给了他一大笔钱,条件是……为他做事。
他答应了。
为了女儿,他什么都愿意做。
这一做,就是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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