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棋子与棋手(2/2)
是李清仪。
她不知何时来的,站在梅树下,一身素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脸上仍没什么表情,但目光落在棋盘上,很专注。
“这里?”安之维看向她指的位置——那是棋盘上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离那颗孤子很远,似乎毫无关联。
“嗯。”李清仪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颗白子,轻轻落下。
落子无声。
但安之维看懂了。
这一子落下,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牵制了黑棋的一条大龙。黑棋若不应,白棋就能顺势冲出;若应,那颗孤子就有了接应的机会。
“妙手。”他忍不住说。
李清仪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安之维觉得,她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什么。
很短暂,像流星划过夜空。
“我父亲教的,”她说,声音依然很轻,“他说,棋局如世局,不能只看眼前,要看到三步,五步,甚至十步之后。有时候,看起来最没用的那一步,恰恰是破局的关键。”
她说话时,手指轻轻抚过棋盘,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安之维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十五岁的少女,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李姑娘……喜欢下棋?”
“以前喜欢,”李清仪说,“现在……只是习惯。”
她顿了顿,又说:“安大人喜欢吗?”
“略懂一二。”
“那……”她抬起头,看着他,“要下一局吗?”
安之维愣住了。
在这种时候,在灵堂之外,在守孝期间,和一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少女下棋?
这不合礼数。
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很想看看,这双眼睛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好。”他说。
两人开始对弈。
安之维执黑,李清仪执白。
起初,他还有些拘谨,下得很保守。但很快他就发现,李清仪的棋风很特别——不疾不徐,不争不抢,每一步都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机锋。她不追求大杀大砍,而是在无声处布局,在细微处设伏。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安静,内敛,却……深不可测。
中盘时,安之维已经落后了。他额头渗出汗珠,盯着棋盘,苦苦思索。
“安大人,”李清仪忽然开口,“你太急了。”
“什么?”
“你总想着进攻,想着怎么吃掉我的棋子,”她轻轻落下一子,“但棋局不是打仗,有时候,退一步,反而能进两步。”
安之维看着棋盘。
她说的对。他太想赢了,太想证明自己,结果步步紧逼,露出了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态,不再急于求成,开始稳扎稳打。
局势渐渐拉平。
当最后一子落下时,棋盘上呈现出微妙的平衡——黑棋略占优势,但白棋仍有生机,算是和棋。
“李姑娘棋艺高超。”安之维由衷地说。
“安大人过奖了,”李清仪开始收拾棋子,“只是……熟能生巧罢了。”
她收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颗一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父亲去世后,我常一个人在这里下棋,”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有时候下到深夜,有时候下到天亮。下着下着,就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在哪。”
安之维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棋盘上移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少女,在父亲早逝、祖父惨死、自己被赐婚给一个陌生人的境遇下,还能如此平静地下棋。这平静,是真的看透了,还是……已经麻木了?
“李姑娘,”他忍不住问,“你……不怨吗?”
“怨什么?”她抬起头,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怨……”安之维顿了顿,“怨命运?怨这桩婚事?还是怨……让你祖父自缢的人?”
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只有风吹过梅树的声音,沙沙,沙沙。
李清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安之维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容很浅,很淡,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安大人,”她说,“你知道吗?我祖父生前常说,在这朝堂上,没有无辜的人。每个人都在下棋,每个人都是棋子。区别只在于,有的人知道自己被下了什么棋,有的人不知道。”
她将最后一颗棋子收进棋盒,盖上盖子。
“我不怨,”她站起身,“因为怨没有用。与其怨,不如……学会怎么下棋。”
她说完,微微一福,转身离去。
素服的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安之维独自坐在石凳上,看着空荡荡的棋盘。
棋盘上,刚才的对局还历历在目。黑与白,攻与守,进与退……每一步,都是选择。
而他,安之维,现在也在下一局棋。
一局更大、更复杂的棋。
棋手是谁?武则天?秦赢?太平公主?还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学会下棋。
像李清仪那样,平静,内敛,在无声处布局,在细微处设伏。
他站起身,走回西厢房。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花园。
梅树下,石桌上,空棋盘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像一面镜子,映照着这个府邸的寂静,映照着这个时代的暗流,也映照着……他正在改变的心。
门关上。
守孝的日子,开始了。
而棋局,才刚刚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