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士大夫的操守(2/2)
郭嘉被骂也不恼,反而恢复了那副惫懒样,耸耸肩:“随你怎么说。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你若不信,大可试试。看看是我先去袁公那里,将‘典兴’兄弟的真实来历‘揣测’一番,看看袁公是信我这颍川旧人,还是信你这来历不明的‘忠臣’?”
刘芒顿时语塞。他知道郭嘉干得出来,而且以郭嘉的聪明和口才,根本不需要确凿证据,只要抛出合理的怀疑,就足以让多疑的袁绍对自己和典韦严加审查,甚至直接下狱。到那时,一切计划都成泡影。
“你……”刘芒气得说不出话。
“我什么我?”郭嘉翻了个白眼,“好好当你的‘典兴’,混口饭吃,等风头过了,找机会溜回你的青州便是。别动那些歪心思。河北这潭水,深着呢,小心把自己淹死。”
就在两人气氛僵持之际,院门被轻轻叩响,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传来:“奉孝可在?彧寻你多时了。”
荀彧!
刘芒和郭嘉都是一愣。郭嘉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麻烦来了”的头痛表情,刘芒则心思急转。
典韦去开了门,荀彧一身月白常服,纤尘不染,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看到堂内情形,郭嘉与刘芒相对而坐,气氛似乎有些微妙,案上还有未及收拾的碗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文若兄,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郭嘉站起身,脸上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荀彧先对刘芒微微颔首:“典兴先生。”然后才看向郭嘉,语气带着无奈与责备:“奉孝,你让我好找。前日与你所言,静心读书,莫要四处游荡,你可曾放在心上?怎的又到典兴先生处叨扰?” 他一眼就看出,郭嘉这又是来蹭饭了,而且看样子还刚吃完。
刘芒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又无奈的表情,抢先对荀彧躬身道:“荀先生来得正好!您可要好好说说郭先生!他挂名与在下同办赈灾,结果整日不见人影,所有事务都压在下一人身上,累死累活也就罢了。这忙完回来,饥肠辘辘,却见郭先生已将在下与兄长那份简陋饭食享用殆尽……这,这实在是……”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郭嘉,心想让你威胁我,让荀彧这“管家公”好好说道说道你!
果然,荀彧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不赞同地看向郭嘉:“奉孝!岂可如此?典兴先生公务繁剧,你既同领差事,自当协力同心,岂能推诿懈怠,还来此搅扰,成何体统?圣人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
“停停停!文若兄!我的好文若!”郭嘉一听荀彧要开始引经据典地说教,立刻头大如斗,双手作揖讨饶,“嘉知错了,知错了!下次一定改!典兴兄,今日这饭钱……呃,这情谊嘉记下了,日后定有补报!”
他一边说,一边给刘芒使眼色,示意他别拱火了。
荀彧却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刘芒。那目光平静温和,却似能穿透人心。“典兴先生,”荀彧缓缓开口,语气依旧舒缓,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份量,“奉孝行事疏狂,确有其过。然,先生既蒙袁公信重,参与机要,便当时时自省,勤勉任事,谨言慎行,方不负职责,亦不负己身。”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般说道:“彧闻先生近日于议事之时,时有‘激切’之言。年轻人有锐气是好的,然过刚易折,言多必失。身处嫌疑之地,当如履薄冰,以柔克刚,以静制动。昔孔子有云:‘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又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先生新进,尤当慎之。”
刘芒心头一跳。荀彧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儒家教诲,劝人谨言慎行,但结合他已知自己的伪装,这分明是委婉的提醒,甚至是一种含蓄的警告——不要仗着一点小聪明和袁绍暂时的“青睐”,就忘乎所以,在袁绍集团内部搅动风雨,行那“非分之举”。
尤其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一句,更是暗指他此刻的身份和处境,不该有过多的动作和企图。
荀彧似乎没看到刘芒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温和地说道:“譬如赈灾之事,关乎生民,虽需尽心,然亦当循正道,明法度。劝募济贫本是善举,然方法若过于急切,虽有近效,恐非长久,亦易惹人非议,反损初衷。为政者,当以德服人,以理晓之,以法度之,方是正途。还望先生日后行事,多思‘中正平和’四字。”
这番话,包裹在了儒家“德政”、“中正”的道理之中。表面是说赈灾方法,实则是在告诫刘芒,不要用“非常手段”在冀州行事,不要试图破坏现有的、脆弱的平衡,哪怕你是为了“更大的目标”。
荀彧与郭嘉一样,虽然去意已决,在多次会议上也基本保持沉默,不与袁绍过多纠缠,但他同样有自己的底线——不主动危害袁绍基业,不无故祸乱冀州。
这是一种士大夫的操守,也是一种对曾经主君的、最后的尊重。
刘芒听懂了荀彧的弦外之音,心中凛然,脸上那点故意装出的委屈也收了起来,郑重地对着荀彧一揖:“荀先生教诲,在下谨记于心。必当时时自省,循规蹈矩,不负先生良言。”
他知道,荀彧的警告,比郭嘉的威胁更难以应付,因为那是基于一种更高层面的道德要求,让你无法反驳,只能遵从。
荀彧见刘芒听懂了,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向郭嘉,语气恢复了不容置疑:“奉孝,随我回去。你那篇《政务疏》还未写完,今日必须完成。”
“啊?还要写啊?”郭嘉顿时苦了脸。
“走。”荀彧言简意赅,转身便向外走去。
郭嘉无奈,只得对刘芒做了个鬼脸,用口型说了句“自求多福”,然后耷拉着脑袋,跟着荀彧离开了小院。
留下刘芒一人站在空旷的堂屋内,看着桌上狼藉的碗碟,回想荀彧那番“谆谆教诲”,再想想郭嘉的威胁和袁绍那莫测的态度,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刘芒郁闷地抓了抓头发。一个敲诈勒索加威胁,一个引经据典加说教,还都捏着我的把柄!袁本初那边还是个不知道啥时候会炸的坑……这邺城,真不是人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