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孤城寻踪(1/2)
嘉庆十三年,秋。
阴山南麓的青崖城,被一场连绵的冷雾裹了整整半月。雾中的城郭像浸在墨汁里的宣纸,朱红的城门褪成暗褐,街面石板缝里钻出的苔藓泛着幽绿,连往来行人的面孔都模糊得只剩轮廓,唯有檐角的铜铃在雾中偶尔叮当作响,声音沉闷得像是从地底传来。
李靖背着半旧的书箱,踩着湿滑的石板路走进青崖城时,已近黄昏。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沾了雾水,额前的发丝黏在眉骨,露出一双清明却带着倦意的眼睛。江南书生的文弱气质,在这座满是风沙痕迹的边境小城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此行并非赶考——连续三次秋闱失利后,李靖早已心灰意冷。此番千里迢迢来到青崖城,只为寻找失踪半年的兄长李砚。
李砚比李靖年长五岁,原是江南布政使司的文书,半年前主动请缨前往青崖城,负责整理边境军需账目。起初还常有书信寄回,字里行间皆是对青崖城风土人情的好奇,可三个月前,书信突然中断。家人托人打听,只得知李砚在一次前往阴山勘察地形后,便不知所踪,官府搜寻多日无果,最终以“失足坠崖”草草结案。
但李靖不信。兄长素来谨慎,且精通武艺,怎会轻易失足?尤其是他收到兄长最后一封书信时,信封上沾着几根黑色的兽毛,信末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缠绕的藤蔓,又似睁着的独眼,绝非兄长平日的笔迹。
“这位公子,可是要住店?”街角一家挂着“悦来客栈”牌匾的铺子门口,掌柜探出头来,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脸上布满褶皱,左眼浑浊不堪,像是蒙了一层白翳,右眼却亮得惊人,上下打量着李靖。
李靖拱手:“掌柜的,可有单间?在下要在此地盘桓几日,寻访故人。”
“寻访故人?”掌柜的独眼眯了眯,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青崖城这地方,近来可不太平。公子要找的故人,姓甚名谁?”
“家兄李砚,半年前曾任青崖城军需文书。”李靖据实答道。
掌柜的脸色微变,独眼的白翳似乎颤动了一下,连忙侧身让他进屋:“原来是李文书的弟弟,快请进。只是……公子可得小心些,这青崖城,入夜后就别出门了。”
客栈内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与淡淡的烟火气。掌柜的引李靖上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推开房门时,吱呀声刺耳得让人牙酸。房间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窗户对着后院,院里种着一株老槐树,枝桠扭曲,在雾中像是张牙舞爪的鬼影。
“掌柜的,为何说入夜后不可出门?”李靖放下书箱,忍不住问道。
掌柜的压低声音,独眼瞟了瞟窗外:“公子是外乡人,有所不知。这青崖城背靠阴山,山里精怪多。近半年来,每到月圆之夜,就有年轻女子失踪,官府查了许久都没头绪。前日夜里,城西张屠户的女儿,就是在自家院里被掳走的,只留下一滩黑血和几根……黑色的兽毛。”
黑色的兽毛?李靖心中一动,想起兄长书信上的痕迹,连忙追问:“那些兽毛,是什么样子的?”
“又粗又硬,像是狼毛,可比狼毛黑得多,沾在手上滑溜溜的,还有点腥气。”掌柜的脸上露出忌惮之色,“有人说,是阴山的黑狼成精了;也有人说,是前朝将军的鬼魂在作祟——毕竟,这青崖城,原是座古战场。”
李靖默然。兄长失踪前,正是负责清点古战场遗址附近的军需仓库,莫非兄长的失踪,与这些怪事有关?
当晚,李靖辗转难眠。窗外的雾似乎更浓了,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影子投在窗纸上,像是有人在外面窥探。他起身点亮油灯,从书箱里取出兄长留下的最后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潦草,除了日常问候,只有最后一句突兀的话:“凝香阁有异,阴山藏骨,月圆之夜,莫近城西。”
凝香阁?李靖默念着这个名字。他来青崖城的路上,曾听闻城中有一家闻名的胭脂铺,就叫凝香阁,老板是个神秘的美貌女子,从不轻易见人。兄长为何会提到这家胭脂铺?
更奇怪的是,信末的独眼符号,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直到他翻开随身携带的《山海经》,在《北山经》篇中看到一幅插图——画着一只独眼的异兽“讙”,其状如狸,一目而三尾,叫声如犬吠,据说出没于阴山,能食人。插图旁的符号,与信末的标记一模一样!
难道兄长遇到的,是这种传说中的异兽?可异兽为何会与胭脂铺有关?
天刚蒙蒙亮,李靖便起身前往城西。按照掌柜的说法,失踪的女子多在城西一带,凝香阁也恰好位于城西的胭脂巷。
雾还未散,城西的街道比城中更显荒凉。路边的房屋大多破败,门窗紧闭,偶尔有行人经过,也都是行色匆匆,神色警惕。胭脂巷深处,一座朱红小楼鹤立鸡群,门楣上挂着“凝香阁”的牌匾,牌匾上雕着精致的兰草花纹,在雾中透着一股异样的精致。
与周围的破败不同,凝香阁的门窗擦拭得一尘不染,门口摆着两盆盛开的秋海棠,花瓣上沾着露珠,显得生机勃勃。只是这生机,在满是萧瑟的城西,反而透着一股诡异。
李靖走到门口,正要敲门,门却“吱呀”一声自动开了。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胭脂水粉的甜香,而是一种清冷的兰花香,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与掌柜描述的兽毛气味有些相似。
“公子可是要选胭脂?”一个轻柔的女声从屋内传来,声音婉转,像是山谷中的清泉。
李靖走进屋内,只见堂屋中央摆着一张梨花木桌,桌上放着十几个胭脂盒,颜色各异。内堂的珠帘后,坐着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她的面容被珠帘遮挡,只能看到一双秋水般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魅惑。
“在下李靖,并非来买胭脂。”李靖拱了拱手,“敢问姑娘,是否认识李砚?他半年前曾任青崖城军需文书。”
女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李文书?倒是听过这个名字,只是未曾谋面。公子为何问起他?”
“家兄失踪半年,最后一封书信中提到了凝香阁,在下特来寻访线索。”李靖直言道,目光紧紧盯着珠帘后的女子,试图看清她的容貌。
女子轻轻笑了笑,声音带着一丝凉意:“凝香阁只是一家普通的胭脂铺,怎会与公子兄长的失踪有关?想必是李文书记错了吧。”
“不会记错。”李靖从怀中取出书信,“姑娘请看,信末的符号,是否与凝香阁有关?”
女子的目光落在书信上,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道:“这符号我从未见过。公子若是没有别的事,还请离开吧,凝香阁不招待男客。”
就在这时,李靖注意到女子放在桌案上的手——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手,指尖纤细,肌肤白皙,但指甲却泛着淡淡的青黑色,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黑色的绒毛。
“姑娘的指甲……”李靖话音刚落,女子突然站起身,珠帘晃动,她的身影在雾中显得有些缥缈。
“公子未免太过无礼!”女子的声音冷了下来,“再敢胡言,休怪我不客气!”
一股阴冷的气息突然从屋内弥漫开来,桌上的胭脂盒纷纷掉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李靖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想起怀中的玉佩——那是兄长临走前交给自己的,说是祖传之物,能避邪驱魅。他连忙握紧玉佩,一股暖意从掌心传来,阴冷的气息顿时消散了不少。
女子看到李靖手中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身形一晃,消失在内堂。“公子请回吧,再往前,休怪我伤了你!”
李靖知道再问也无用,只好转身离开。走出凝香阁,他回头望去,只见珠帘后的女子正站在窗前,一双眼睛在雾中闪闪发亮,像是某种夜间出没的野兽。
回到客栈,李靖反复思索着凝香阁的女子。她的反应太过可疑,尤其是看到符号和玉佩时的神情,显然隐瞒了什么。而她指甲缝里的黑色绒毛,与兄长书信上的兽毛,会不会是同一种东西?
当晚,月上中天,雾气消散了不少,一轮圆月挂在阴山之巅,洒下清冷的月光。李靖躺在床上,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布鞋在石板路上行走,脚步轻盈,却带着一股诡异的节奏。
他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纸一角向外望去。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客栈后院走过,身形纤细,像是个女子。她的步伐极快,转眼就消失在街角,朝着城西的方向而去。
是凝香阁的女子?李靖心中一动,连忙换上衣服,悄悄跟了上去。
城西的街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路边的树影扭曲,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那道白色身影走得很快,一直走到古战场遗址附近。遗址上布满了断壁残垣,荒草萋萋,月光洒在上面,泛着惨白的光。
白色身影停在一座破败的祭坛前,祭坛由青石块垒成,上面布满了青苔,中央竖着一根发黑的石柱,石柱上刻着许多诡异的符号,其中就有兄长书信上的独眼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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