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古道逢狐(1/2)
晚清宣统二年,秋。
连日的秋雨把冀中平原浇得透湿,官道泥泞如浆,车轮碾过之处,溅起的泥浆混着腐烂的落叶,散发出一股沉闷的腥气。王师之拢了拢身上的青布长衫,将怀中那方磨得发亮的铜佩又往心口按了按——那是父亲失踪前留给她的唯一信物,上面刻着半朵残缺的莲纹,另一半,据说在父亲当年闯荡江湖时结识的一位挚友手中。
他本是保定府有名的书香子弟,父亲王仲谦曾是光绪年间的举人,却不愿为官,反倒痴迷于寻访古迹、探查异闻,常年在外漂泊。三个月前,父亲从雾隐山寄回最后一封家书,信中只写了“雾隐山有狐,莲纹合一,慎勿来寻”十二个字,此后便杳无音信。家中老母日夜以泪洗面,族中长辈又劝他弃了寻父的念头,安心考取功名。可王师之自幼受父亲熏陶,性子执拗,认定父亲定是遭遇了不测,瞒着家人,揣着那方铜佩,一路打听着往雾隐山而来。
“先生,前面就是雾隐山的地界了。”赶车的老把式勒住缰绳,指着前方隐在云雾中的山峦,脸上露出几分忌惮,“这山邪乎得很,当地人都说山里有狐仙,还有吃人的精怪,寻常人根本不敢往里走。要不咱们就在山脚下的集镇歇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王师之抬眼望去,只见雾隐山连绵起伏,峰峦叠嶂,山脚下缠绕着一层厚厚的白雾,如同轻纱遮面,看不清山中景象。雨丝斜斜地织着,把整座山衬得愈发阴森诡异。他深吸一口气,雨水的寒气顺着鼻腔钻入肺腑,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更坚定了心意:“老丈,劳烦你再送我一程,只要进了山口便可。家父失踪于此,我便是拼了性命,也得进去找找。”
老把式见他态度坚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先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可这雾隐山实在凶险。罢了,我就送你到山口,往后的路,你可得多加小心。”
马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抵达雾隐山口。山口处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刻着“雾隐山”三个大字,字迹模糊,边角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残缺不全。石碑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先生,到了。”老把式停下马车,“我就在这儿等你三日,若是三日之后你还不出来,我便只能回去给你家人报信了。”
王师之拱手道谢,从马车上取下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干粮、水囊,还有一把父亲留下的短剑。他接过老把式递来的油纸伞,转身踏入了山口。
一进山口,雾气顿时浓了起来,能见度不足三尺。脚下的路愈发难走,布满了碎石和湿滑的青苔,稍不留神便会摔倒。周围静得出奇,只有雨声和自己的脚步声,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更显寂寥。
王师之循着父亲信中提到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他记得父亲在信中说过,雾隐山深处有一座废弃的古寺,名叫“清凉寺”,或许能在那里找到线索。可这山实在太大,雾气又重,他走了大半天,别说古寺,就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找不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王师之又冷又饿,体力也渐渐不支。他找了一棵粗壮的大树,躲在树下避雨,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就着雨水啃了起来。干粮早已被雨水打湿,又冷又硬,难以下咽,可他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下去——他知道,只有保持体力,才能继续寻找父亲。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雾气中传来。那脚步声很轻,像是女子穿着绣鞋踩在落叶上,不疾不徐,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王师之心中一紧,握紧了手中的短剑。这荒山野岭、雾气弥漫的地方,怎么会有女子出现?难道是山中的精怪?
他屏住呼吸,借着微弱的天光,警惕地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只见雾气中,一个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缓缓走来。她身形纤细,长发及腰,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宛如寒星,在雾气中闪烁着淡淡的光。
女子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轻柔婉转,如同空谷幽兰:“公子可是迷路了?这山中雾气浓重,夜晚又多野兽,公子一个人在此,太过危险。”
王师之打量着她,只见她虽然衣着朴素,却难掩清丽脱俗的气质,身上没有丝毫风尘仆仆的疲惫,反而透着一股干净清冷的气息,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他心中疑惑,却还是拱了拱手:“在下王师之,为寻家父,误入此山。不知姑娘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地?”
“我叫狐璃,就住在这山中。”女子浅浅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公子要找的人,可是名叫王仲谦的举人?”
王师之心中一震,连忙问道:“姑娘认识家父?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狐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与王举人有过一面之缘,他三个月前确实来过这雾隐山。只是他现在的下落,我也说不清楚。公子若是信得过我,可随我到前面的清凉寺暂歇,明日我再带你去找寻线索。”
清凉寺?正是父亲信中提到的地方!王师之心中又惊又喜,连忙说道:“多谢狐璃姑娘!在下感激不尽!”
狐璃微微一笑,转身引路:“公子随我来便是。”
她的步伐轻盈,行走在湿滑的山路上,如履平地,丝毫不受雾气和泥泞的影响。王师之紧紧跟在她身后,心中的疑惑更甚。这狐璃姑娘,不仅知道父亲的名字,还对山中路径如此熟悉,她的身份,实在太过神秘。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渐渐稀薄了一些。前方隐约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寺庙,正是清凉寺。寺庙的山门早已坍塌,院墙也多处破损,长满了杂草。寺内的大殿屋顶塌陷了大半,露出了漆黑的梁木,地上散落着残破的佛像和砖瓦,一片荒凉景象。
“这里就是清凉寺了。”狐璃停下脚步,“虽然破败,但好歹能遮风挡雨。公子先在此歇息,我去生火取暖。”
王师之走进大殿,只见殿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檀香混合的气息。他放下包袱,借着狐璃点燃的火把,四处打量了一番。大殿的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还有几件破旧的桌椅,看起来像是有人在此居住过。
狐璃很快生起了一堆火,火焰跳动着,照亮了殿内的景象,也带来了一丝暖意。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王师之:“这是我自制的糕点,公子垫垫肚子吧。”
王师之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心中感激,说了声“多谢”,拿起一块放入口中,只觉清甜软糯,入口即化,比他在家中吃过的任何糕点都要美味。
“狐璃姑娘,你怎会认识家父?他三个月前来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王师之一边吃着糕点,一边问道。
狐璃坐在火堆旁,双手托着下巴,眼神中带着几分悠远:“三个月前,王举人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来到雾隐山。他说他是为了寻找一件失传的古籍而来,那古籍名为《雾隐秘录》,据说记载了山中的秘密。我见他心地善良,又对山中情况不熟,便给了他一些指引。只是后来,他去了山北的黑风洞,便再也没有出来过。”
“黑风洞?”王师之心中一紧,“那黑风洞是什么地方?”
“黑风洞是雾隐山最凶险的地方,洞口常年刮着黑风,洞内幽深曲折,布满了机关陷阱,还有许多凶猛的野兽和精怪在此栖息。”狐璃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寻常人进去,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王举人执意要去,我也劝不住他。”
王师之心中焦急万分:“那我现在就去黑风洞找他!”
“不可!”狐璃连忙拦住他,“现在天色已晚,黑风洞更是危险。而且,你就算现在去了,也未必能找到王举人。据我所知,他去黑风洞,并非只为了《雾隐秘录》,还为了寻找解开你身上铜佩之谜的方法。”
王师之愣住了:“铜佩之谜?姑娘怎么知道我身上有铜佩?”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铜佩,那是他一直贴身携带的,从未对旁人说起过。
狐璃浅浅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不仅知道你有铜佩,还知道那铜佩上刻着半朵莲纹。另一半莲纹,在黑风洞深处的狐族祭坛上。王举人之所以冒险进入黑风洞,就是想将两半莲纹合一,解开其中的秘密。”
王师之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父亲从未对他说过铜佩的秘密,狐璃姑娘却知道得如此清楚。这铜佩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父亲的失踪,又是否与这秘密有关?
“狐璃姑娘,这铜佩到底是什么来历?其中藏着什么秘密?”王师之急切地问道。
狐璃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这铜佩名为‘莲心佩’,是上古时期狐族的宝物。传说中,莲心佩分为两半,合二为一之后,能够唤醒沉睡的狐族先祖,获得强大的力量。但这只是传说,真相到底如何,没有人知道。”
“狐族?”王师之看向狐璃,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姑娘你……”
“不错,我是狐族之人。”狐璃坦然承认,脸上的白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飘动,“这雾隐山,本就是狐族的栖息地。只是后来人类闯入,破坏了山中的安宁,狐族才渐渐隐匿起来。”
王师之心中震惊不已,没想到自己竟然遇到了传说中的狐妖。但狐璃姑娘看起来温柔善良,并无恶意,反而多次帮助自己。他定了定神,说道:“多谢姑娘坦诚相告。不管家父是为了什么,我都必须找到他。还请姑娘明日带我前往黑风洞,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退缩。”
狐璃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带着几分担忧:“公子一片孝心,令人敬佩。只是黑风洞实在太过凶险,我虽能带你前往,但洞内的危险,我也无法完全预料。公子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王师之语气坚定,“为了家父,我别无选择。”
狐璃点了点头:“好。那公子今夜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前往黑风洞。”
夜色渐深,火堆渐渐变小。王师之躺在干草上,却毫无睡意。他看着身旁熟睡的狐璃,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洒在她身上,让她宛如月下仙子,不染尘俗。他心中充满了疑惑:狐璃姑娘身为狐族,为何要帮助自己?父亲进入黑风洞,真的是为了莲心佩和《雾隐秘录》吗?黑风洞内,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摸了摸怀中的铜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渐渐冷静下来。他知道,明日前往黑风洞,必定是一场凶险之旅。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勇往直前。
不知过了多久,王师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他梦见了父亲,父亲站在一片浓雾中,朝着他挥手,口中似乎在说着什么,却听不真切。他想要靠近,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浓雾中。
“父亲!”王师之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衣衫。火堆已经熄灭,殿内一片漆黑。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却发现狐璃不见了踪影。
他心中一紧,连忙起身,点燃火把四处寻找。大殿内空无一人,狐璃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狐璃姑娘?狐璃姑娘?”王师之呼喊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难道她反悔了?还是遇到了什么危险?王师之心中焦急,握着短剑,走出大殿,想要去外面寻找。
刚走到殿门口,他忽然看到不远处的月光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狐璃。她没有穿那件素白长裙,而是换上了一身火红的狐裘,长发散开,披在肩头,脸上的白纱已经取下,露出了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她的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魅惑,嘴角却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更让王师之震惊的是,她的身后,竟然拖着一条毛茸茸的红色狐尾,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你……你果然是狐妖!”王师之心中一凛,握紧了手中的短剑,警惕地看着她。
狐璃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冰冷的笑意:“王公子,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现了。不错,我是狐族,修行已有五百年。”
“你为何要欺骗我?”王师之质问道,“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家父的失踪,是不是与你有关?”
“欺骗你?”狐璃轻轻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涩,“我从未欺骗你。我确实认识你父亲,也确实能带你找到他。至于我的目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师之怀中的铜佩上,“我想要的,是你身上的莲心佩。”
“莲心佩?”王师之心中一动,“你想要莲心佩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唤醒狐族先祖。”狐璃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人类闯入雾隐山,滥砍滥伐,捕杀生灵,破坏了我们的家园。我要唤醒先祖,让他惩罚那些贪婪的人类,还雾隐山一片安宁。”
王师之皱起眉头:“可家父并非贪婪之人,他只是为了寻找古籍和铜佩的秘密。你为何要阻拦他?甚至可能伤害他?”
“阻拦他?伤害他?”狐璃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我从未阻拦过他,更没有伤害他!是他自己太过固执,非要闯入黑风洞的核心区域,那里封印着狐族最凶险的敌人,他一个凡人,进去之后,自然是凶多吉少!”
“封印着最凶险的敌人?”王师之心中一震,“那是什么敌人?家父现在还活着吗?”
狐璃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那是一只修炼了千年的黑狼精,当年被狐族先祖封印在黑风洞深处。你父亲闯入的,正是封印之地。至于他是否还活着……我也不确定。或许,他还被困在那里,与黑狼精周旋;或许,他已经……”
后面的话,狐璃没有说出口,但王师之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心中一痛,泪水险些夺眶而出。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狐璃姑娘,不管家父现在情况如何,我都必须去黑风洞救他。如果你想要莲心佩,我可以答应你,只要能救出家父,我便将铜佩交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不能伤害无辜的人类。”
狐璃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露出了笑容:“王公子果然心地善良,与那些贪婪的人类不同。好,我答应你!只要你能救出你父亲,并且保证不再让人类破坏雾隐山的安宁,我便不再追究过往的恩怨,也不会伤害无辜之人。”
“多谢姑娘!”王师之心中一喜,连忙说道,“我向你保证,只要我能活着走出黑风洞,一定尽力说服山下的人类,不再破坏雾隐山的生态。”
狐璃点了点头:“好。现在,我们出发吧。黑风洞路途遥远,我们需要尽快赶路。”
她转过身,红色的狐尾轻轻一摆,身形化作一道红影,朝着山北的方向掠去。王师之连忙跟上,心中充满了忐忑和期待。他不知道黑风洞内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能否顺利救出父亲,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一路疾驰,两人很快便来到了黑风洞洞口。洞口果然如狐璃所说,常年刮着黑色的狂风,风声呼啸,如同鬼哭狼嚎,让人不寒而栗。洞口周围的岩石都是黑色的,上面布满了划痕和爪印,看起来十分狰狞。
“公子,进去之后,一切都要听我的指挥,不可擅自行动。”狐璃神色凝重地说道,“洞内不仅有黑狼精,还有许多机关陷阱和凶猛的野兽,稍有不慎,便会丧命。”
王师之点了点头:“我明白,一切都听姑娘的。”
狐璃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了洞口。王师之紧紧跟在她身后,刚一进入洞口,一股刺骨的寒风便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让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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