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暗度陈仓(上)(2/2)
“大人请看,‘利通’、‘广发’两家漕帮,去岁承运漕粮四十七万石,报损六万三千石。而同期漕运衙门拨付的‘损耗补购银’高达八万两。”韩青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惊心,“按市价,补购六万三千石粮只需五万两左右。多出的三万两,账目上记作‘紧急采买溢价’、‘运输损耗’。”
他翻到另一册:“更蹊跷的是,这两家漕帮上缴的‘漕捐’——即他们按规矩缴纳的运营税银——反而比规模相近的‘永昌’、‘顺达’两家少了三成。永昌、顺达的损耗率,只有一成二。”
沈青梧俯身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韩青用不同颜色的笔迹,将异常数据串联成一张清晰的网:虚报损耗、高价采买、少缴税银……几个环节环环相扣,每一环都能刮下一层油水。
“可能追溯到具体经办人?”
韩青迟疑片刻,指向一个名字:“‘损耗核定’由漕运司经历司负责,主事官员是刘寅克的远房侄子,刘焕。‘采买’则由工部虞衡清吏司的郎中赵志祥经手,此人……”他抬眼看向沈青梧,“与张御史有姻亲之谊。”
空气骤然一凝。
张御史,正是当初在江怀远案中充当急先锋的那位都察院御史。原来,那张针对清流的网,早已织得如此绵密——言官、漕吏、工部官员,甚至可能还有更上层的保护伞。
沈青梧直起身,在狭小的密室内缓缓踱步。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晃动,如潜伏的兽。
许久,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三人:“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北舟继续引导士林舆论,但方向要变——从为江怀远鸣冤,转向追问漕运损耗异常、采买价格虚高。将韩青整理出的这些对比数据,匿名散出去。”
“第二,明烟集中精力,离间钱参将夫妇与刘寅克的关系。王氏是突破口,必要时,可让她‘无意间’得知一些丈夫可能被当成替罪羊的迹象。”
“第三,韩青深入查证赵志祥与张御史,以及刘焕与刘寅克之间的具体往来。不必求全,只需找到一两处无法抵赖的证据。”
她走回桌边,指尖按在那份账册上,声音沉静如铁:“对方想用江怀远案震慑我们,那我们便用更大的乱局回敬。水浑了,才能摸鱼。局面乱了,他们才无暇专心地对付我们。”
顾北舟眼中燃起火光:“大人,若他们狗急跳墙……”
“那便证明我们打中了要害。”沈青梧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记住,从今日起,我们不再只是防御。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攻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缝隙中漏下一缕惨淡的月光,照在院中积水上,泛起破碎的银光。
无声的战争,在这一夜,真正吹响了进攻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