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敲山震虎(2/2)
堂上一片寂静,众人凝目细看。果然,关键数据不同,结论截然相反。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张御史急道,“翰林院存档亦可能出错,或者是更早的版本!漕运司存底的才是最终定稿!”
“张大人稍安。”沈青梧不急不躁,又指向另一处,“再看此处笔迹。朱批‘准予核销’四字,其‘核’字右半‘亥’部的挑勾,与江大人平日文书习惯的圆转收笔略有不同。而‘销’字‘金’旁最后一点,墨色浓淡与同一朱批的其他字相比,稍有差异,似是后添。”
她将副本举高些,让光线更充分照射:“更明显的是格式。翰林院所有存档副本,凡涉及驳回文书,必在文末空白处加盖‘留底备查’蓝印。张大人这份‘证据’上,此处空白,并无此印。而漕运司正常流转的定稿文书,亦无需此印。那么,这份既无最终定稿流程痕迹、又无原始驳回存档印记的文书,究竟从何而来?莫非是被人截取了中间某次草拟稿,另行伪造了批注?”
她的声音清晰冷静,每一个质疑都落在实处。堂上官员不少已露出深思神色。张御史额角渗出细汗,强辩道:“这……这只是你一面之词!笔迹细微之处,岂能妄断?印章之事,或是疏漏……”
沈青梧不再与他纠缠笔迹细节(那本就不是铁证),转而拿出了第二份证据——韩青整理的那份记录。
“此乃下官请人从吏部考功司外围查询得知的消息,”她呈上一份简录,“据载,指控江大人受贿的某某等三位地方官员,在所谓的‘行贿’时间段内,皆因辖内政绩考评不佳,被吏部召入京城问询,有驿传记录与吏部堂谕为凭。他们根本不在所谓‘行贿’的江南之地。时间、地点,完全对不上!”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人证的基础瞬间动摇。
沈青梧目光扫过脸色骤然惨白的张御史,以及堂上那几位作证官员惊慌的眼神,声音转冷,字字如冰:“据此,下官斗胆推测,并非江大人受贿篡改档案,而是有人蓄意伪造证据,构陷忠良!其目的,或许正是为了掩盖漕运考成中的某些不实之处,阻挠清流深究!”
她没有直接点出漕运贪腐,但“漕运考成”四字,已如一道惊雷,炸响在在场所有知晓内情或隐约感觉到暗流涌动的官员耳边!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面色变得极其严肃,左都御史眼神闪烁,看向张御史的目光已带了严厉审视。连御座旁象征天听的太监,都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步,似乎在仔细聆听。
三司官员面面相觑,低声交换意见。案情急转直下,所谓的铁证变得千疮百孔。
最终,因证据存在重大疑点,无法形成完整证据链,且人证可信度存疑,三位主审官合议后,当庭宣布:江怀远暂予释放,随传随到;张御史及涉案作证的几名地方官员,停职查办,由都察院与刑部联合调查其是否涉嫌诬告构陷。
惊堂木落下,一场险些定谳的冤狱,在最后关头峰回路转。
沈青梧上前,扶住几乎虚脱、却仍坚持挺直脊梁的江怀远。老人家眼眶微红,看着她,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夹杂着无尽感慨:“青梧……多谢。只是,你此举,已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矣。”
她回首望了一眼那森严的衙署。这一次,她赢了局部的胜利,救下了盟友,也狠狠敲山震虎,让背后的敌人知道,她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但她也明白,经此一役,暗处的敌人将更加警惕,未来的斗争,只会更加凶险。
风波暂平,而暗涌,愈加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