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蛛丝马迹(1/2)
档案库的孤灯,几乎夜夜长明,成了翰林院夜色里一处固定的、微弱的星点。
沈青梧面前的桌案,早已不复最初的空旷。取而代之的,是数册她亲手装订、以厚纸为封的脉络图册。这些册子大小不一,内容却一脉相承,是她依据时间顺序与漕路干线,将零散档案中的关键信息提炼、誊录、串联而成的成果。
册页之内,并非简单的抄录。左侧是整理过的原始数据摘要,右侧则留出宽阔的空白,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关联信息、背景提要、疑问注解,并以朱笔勾勒出不同颜色的线条,将相关的人、事、时、地、数纵横连接,形成一张张错综复杂却又条理初现的关系网图。数字、年份、地名、官职、银钱数目……这些冰冷的符号,在她的笔下被赋予了生命,开始彼此对话,揭露被时光掩埋的真相。
她的指尖,此刻正凝在右侧一页的注解上,那里用朱笔画了一个醒目的问号,旁边是几行小字:
“景和十三年,江南漕粮岁入京仓,实录八十万石。途耗报损:三万石。备注:该年漕路平稳,夏汛未有大灾,御史巡查记录无异常。”
指尖下移,划过紧接的下一行:
“景和十四年,同路同量(八十万石)。途耗报损:五万石?备注:该年气候与十三年相类,河工无特大工程,损耗激增六成有余,缘由未见详述。”
再下一页,她的目光变得锐利:
“景和十五年,漕船过泗水险滩,报称‘遇罕见风浪,损粮船三艘,粮秣沉失……八万石?’备注:查同期工部河道水文简报,泗水段该年风浪等级仅为‘中常’;另,据《漕运事故辑录》,近二十年泗水段损船超二艘之记录,仅三次,皆因特大汛患或兵祸。本年不符。”
风浪损船,损失量却远超常年平均损耗数倍?且事故地点虽以险滩闻名,但在过往记载中,绝非事故频发到如此程度之地。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她不动声色,合上这本“损耗辑要”,又从旁边摞起的册子中,抽出另外两本。一本封皮写着“工部物料采买与漕船修缮核要”,另一本则是“户部漕丁饷银抚恤稽考”。
三本册子同时摊开,相互对照。疑点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层层扩散,逐渐清晰得令人心惊:
工部账册显示,景和十四年,针对同型号漕船“平”字号的例行维修,在江南转运司辖下船厂进行的费用,是每艘次二百五十两;而同年,在山东漕运分司辖下船厂进行的类似维修,报账却高达三百八十两。差异巨大,而两地物料人工市价,并无如此悬殊。
景和十五年泗水事故后,上报阵亡、失踪漕丁计一百四十七人,抚恤银依律发放。然而,沈青梧比对了事故发生前后三个月,该段漕路所属漕丁军户名册的变动记录,发现名册上标注“事故减员”者仅一百零九人,另有三十八人的名册状态变更含糊,或标注“调离”,或直接“除名”,时间却与事故期接近。更微妙的是,地方州府当年底上报的漕丁员额统计,与漕运司内部名册也存在数十人的差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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