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翰林初啼(下)(2/2)
他抬头看向沈青梧,目光深邃了些:“漕运之政,看似只是粮食转运,实则牵涉吏治、财政、河工、民生,乃至地方势力平衡,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关窍曲折,远非表面数字账册所能尽述。你能沉下心来,不为外界喧嚣所动,试图从这些故纸中厘清其内在肌理,这份见识与定力,在年轻一辈中,实属罕见。”
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更隐含着一丝前辈对后辈的认可与提点。沈青梧心中微动,知道机会难得,便顺势道:“大人明鉴。下官近日梳理旧档,确有些许困惑。譬如前朝永隆年间那场漕运改制,史载是为‘疏通漕路,减省耗损’,然观其时账目,改制后三年,漕粮入京总量未增,沿途损耗率却较改制前年平均反升了半成。不知是下官理解有误,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江怀远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旁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示意沈青梧也坐。“你能注意到此节,可见是用心了。”他缓缓道,“永隆改制,初衷确是好的。但其时主事者急于求成,又触及沿漕诸多利益关节,推行之中,地方阳奉阴违者有之,借新政之名行盘剥之实者亦有之。加之改制后漕丁管理、验核制度未能及时配套完善,空子反而多了。账面损耗上升,未必全是粮食真损,或许更多是‘账损’。”
“账损?”沈青梧适时露出请教的神色。
“便是以损耗之名,行贪墨之实。”江怀远说得直白了些,声音压低,“多报风浪沉船,虚增抛洒鼠雀食耗,甚至谎报漕丁逃亡流失粮秣……花样繁多。一笔笔‘合理损耗’,便成了某些人囊中之物。永隆后期几桩漕运贪墨案发,根源多在于此。只是这些内情,正式史册典籍往往语焉不详,或归咎于天灾吏弊,一笔带过。真正的关窍,往往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零碎记录比对之中。”
他顿了顿,看着沈青梧:“你能从枯燥数字中看出矛盾,进而追问背后缘由,这很好。治史经世,皆需有此等追根究底之心。”
两人就在这堆满卷宗、弥漫着陈旧纸张气息的库房中,一问一答,相谈甚欢。江怀远学识渊博,且对漕运、财政等实务有着深入独到的见解,往往三言两语便能点破沈青梧苦思不得的关窍;而沈青梧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显示出她不仅认真阅读了资料,更有自己的思考与串联能力,这让江怀远谈兴渐浓,原本温和的眼神里,不时闪过遇到可造之材的亮光。
他们从永隆改制谈到本朝漕运监管的演变,从漕粮征收的“潜规则”聊到漕丁军户制度的利弊。不知不觉,窗外日头已西斜。
这一幕,落在偶尔经过档案库门的其他翰林或杂役眼中,却引发了不同的心思。有人瞥见,面露不屑,低声对同伴道:“江怀远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跟个女子论什么学问?”也有人驻足细听片刻,神色微讶,悄然离开。更有人远远看着库房内一老一少相对而坐、专注交谈的剪影,若有所思。
沈青梧知道,自己在这翰林院中,依然是被孤立、被审视的异类。但江怀远这一番交谈,如同久旱后的一缕清风,不仅解了她诸多疑惑,更让她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基于学识与品性的尊重。这或许是一颗种子,在坚冰之下,悄然埋下。
送走江怀远后,她回到桌前,看着杂记本边缘那几个小字,眼神沉静。木材采买价的异常,或许只是冰山一角。而江怀远今日关于“账损”的一席话,更让她对接下来要梳理的损耗记录,有了更明确的审视方向。
她重新铺开一卷,就着渐暗的天光,再次沉浸其中。档案库静悄悄的,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笔尖偶尔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窗外,翰林院其他屋舍陆续亮起灯火,笑语人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一方天地静谧而孤远。
然而沈青梧的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定。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她正以自己的方式,慢慢扎根,静静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