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翰林初啼(中)(2/2)
“王掌院这招高明啊,眼不见为净。看她能在这‘故纸堆’里坚持几日。”
那些话语,如同滑过琉璃表面的污水,带着冰冷的恶意与狭隘的偏见。沈青梧手中扫地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恍若未闻,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她直起身,目光掠过门口那些迅速闪开或故作姿态的身影,眼底深处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不起波澜。她弯腰,从脚边一堆散乱的竹简中,轻轻拾起一枚。竹简已经有些松脱,用麻绳勉强系着,上面用古朴的篆文书刻着依稀可辨的字迹:“永昌七年,孟夏,汴河漕运抵京,计粟米贰万叁仟斛,绸缎五百匹……”指尖拂过那冰凉、粗糙的竹片,感受着刻痕的凹凸,仿佛有一瞬间,触摸到了这条帝国血脉曾经强劲而规律的搏动,听到了无数漕船穿梭于大运河上,帆影如云,橹声欸乃,将东南的财富与生机源源不断输送到帝国心脏的宏大回响。
她知道,漕运,绝不仅仅是运送粮食物资那么简单。它是这个庞大帝国得以运转的经济命脉,是维系中央集权的物质基础。东南诸省的赋税钱粮,西北边疆戍边大军的军需补给,帝都城内皇室、百官、驻军以及百万平民的口腹之需,皆系于这条南北大动脉是否通畅无阻。这里堆积如山的、被众人弃若敝履的故纸堆,恰恰是帝国近百年来经济运作最原始、最真实、未经任何粉饰的底稿。每一笔看似枯燥的运输记录,每一次看似平常的损耗汇报,背后都可能隐藏着官仓管理、河道治理、吏治清廉乃至地方与中央博弈的蛛丝马迹。于她而言,这哪里是什么“冷灶”、“垃圾堆”?这分明是一座尚未被发掘的、蕴含无穷信息的宝库!是洞察帝国肌体深层积弊、寻找历史与现实关联脉络的绝佳起点,更是她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翰林院中,悄然点燃属于自己第一把火的最佳薪柴!
那些将她“发配”至此、等着看她笑话的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眼中用来敷衍和羞辱的“冷灶”,恰恰为她提供了蓄积热量、照亮前路的机会。
心念既定,沈青梧眼神愈发沉静专注。她不再仅仅满足于打扫,开始了系统性的整理工作。没有帮手,她就自己来;没有现成的分类方法,她就自己创造。她先大致浏览,根据文书材质(竹简、卷轴、册页)和大致年代进行初步分堆。然后,点起一盏小小的油灯,在昏黄跳动的光线下,仔细辨认那些模糊的墨迹,按照年份(年号)、地域(漕运所经州县)、具体的漕运线路(如淮扬段、汴河段、通惠河段)、运输物资的种类(粮、盐、铜钱、丝绸、木材等)以及文书的性质(运单、账册、损耗报告、河道修缮记录、官员考成)等多个维度,一点点地将这座混乱的“纸山”梳理出清晰的脉络。
这个过程异常枯燥、繁琐且漫长。需要极大的耐心、细致的观察力和持久的体力。库房里常常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均匀的呼吸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老鼠在角落窸窣跑过的细微动静。腰酸背痛时,她就停下来,扶着书架稍作休息,喝一口自己带来的、早已凉透的清水。指尖被粗糙的纸张边缘划出细小的口子,沾染了陈年的墨渍和灰尘,她也只是轻轻蹙眉,用帕子随意一裹,便继续工作。
但她乐在其中。每一次发现一份记载清晰、年份连贯的完整账册,每一次将散落各处的同一事件相关文书成功归拢,每一次从那些枯燥的数字中隐约捕捉到某种规律或异常,都让她感到一种充实的喜悦。这些沉默的故纸,在她手中仿佛重新获得了生命,开始诉说被尘封的故事。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极其重要且有价值的事情。这不仅仅是整理档案,更是在搭建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关于帝国经济命脉的认知框架。每一份被理清的文书,都可能在未来成为她理解朝政、分析时局、甚至……揭露某些隐秘的关键拼图。
窗外日影西斜,光柱移动,灰尘继续在其间无声飞舞。库房内,那抹紫色的身影依旧在耐心地、执着地,一点一点,将混乱梳理成有序的篇章。火光虽微,却已点燃,照亮了她沉静而坚定的侧脸,也照亮了这片被遗忘角落的尘埃,仿佛预示着,某些被长久掩埋的真相与力量,终将因她而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