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玉落尘埃(2/2)
与此同时,十四岁的甄玉娆已被剥去绫罗绸缎,换上了辛者库贱役粗糙灰暗的布衣。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要日日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水中浆洗衣物,搬运沉重的恭桶。
一双纤纤玉手不过几日便磨出了血泡,破了又起,变得红肿粗糙。她何时受过这样的罪,委屈的泪水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湿透枕衾。
而这,还仅仅是开始。
皇后早已得知这位容貌酷似纯元的甄家幼女,岂会让她好过?不过吩咐一句“按规矩办事”,下头自然有揣摩上意的管事太监和嬷嬷,变着法儿地蹉跎她。最脏最累的活儿,最少的饭食,动辄的打骂,成了家常便饭。
更让她崩溃的是,她从旁人的窃窃私语和故意嘲讽中,拼凑出了可怕的真相——母亲被毁容囚禁,爹爹打入死牢,而那个长姐的贴身丫鬟,后背着长姐爬上龙床,做了宫中的静贵人,现打入永巷的甄答应,竟然是爹爹的外室女,是她的亲姐姐!
这个消息,彻底击碎了甄玉娆心中最后的骄傲和支撑。她一直最引以为豪的,便是父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这在京中贵女圈里都是一段佳话。可原来,这一切都是笑话!父亲早有外室,还有一个只比长姐小一岁的女儿!那她曾经炫耀的幸福,她歌颂的爱情,她笃信的亲情,全都成了讽刺!
她躲在堆积如山的脏衣物后,哭得浑身颤抖,觉得整个天地都崩塌了。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尽的苦役和绝望吞噬时,崔槿汐找到了机会。她不能明着来,只能趁人不备,悄悄塞给玉娆一个干净的、裹着伤药和一块点心的帕子,或是在她被罚饿肚子时,冒险留半个馒头。
一次玉娆病倒,浑身滚烫,却还被逼着起来干活,是崔槿汐暗中求了温太医,开了剂药,混在饮食里让她服下,才捡回一条命。
甄玉娆不傻,她认得崔槿汐,知道她是长姐身边最得用的人。当她颤抖着抓住崔槿汐的衣袖,用气声问“为什么帮我”时,崔槿汐红着眼圈,将她扶到更隐蔽的角落,用气声低语道:“奴婢伺候莞嫔娘娘一场,娘娘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她身不由己,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她临走前千叮万嘱,要奴婢务必护您周全,说您……您是甄家最后的希望了。只要您好好活着,她无论在哪儿,都能撑着一口气活下去。”
甄玉娆闻言,泪水再次决堤,这一次,却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带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原来,还有亲人还爱着她,还有她坚信的亲情。
而这些细微的动静,又如何能完全瞒过苏培盛的耳目。他轻描淡写地将崔槿汐“知恩图报、暗中护主”的行径禀报给了皇上。
皇上闻言,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他本意就是要磨一磨甄玉娆的性子,却也不想这朵最像纯元的娇花真的在辛者库彻底凋零。崔槿汐此举,倒正合他意。
“这个崔槿汐,倒是个有良心的。”皇上淡淡说了一句,并未深究,算是默许了她的行为。苏培盛察言观色,心中已然明了,皇上这是已将崔槿汐视作将来甄玉娆身边的掌事姑姑来看了。
辛者库的阴影依旧浓重,但在这尘埃之下,一颗饱经摧残的种子,却因着这一点点隐秘的护佑,顽强地存续着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