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丫头,还疼吗(4)(2/2)
卞云菲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像观察一幅笔触越来越浓重、色彩越来越沉郁的油画。她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陈训延与外部世界之间那道坚厚的屏障,也似乎慢慢触摸到了这道屏障之内,那复杂而灼热的灵魂图景的一角。这一角,由偏执、才华、孤独、无法排遣的某种愤怒,以及一种近乎自毁的专注共同构成。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陈训延忽然说:“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卞云菲有些意外。近两个月,除了去学校上课和回宿舍,她的活动范围几乎就是这栋洋房和S大校园。“去哪里?”
“见个人。”陈训延没有多解释,只是让她带上笔记本和笔。
车子驶出弄堂,汇入周末午后略显拥挤的车流。陈训延自己开车,是一辆有些年头的黑色轿车,内饰和他的人一样,简洁到近乎冷硬。他专注地看着前方,并不说话。卞云菲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有些恍惚。熟悉的城市,从这个移动的、相对封闭的空间看出去,竟有些陌生。
车子最终停在城西一个僻静的茶舍前。茶舍门脸不大,藏在几丛修竹后面,环境清幽。跟着陈训延走进去,里面是仿古的中式装修,包厢里燃着淡淡的檀香。已经有一位客人在等候了。
那是一位老人,看上去比陈训延年纪大不少,穿着朴素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温润而睿智。见到陈训延,他笑着站起来:“训延来了。”目光随即落到卞云菲身上,带着善意的询问。
“韩老。”陈训延点点头,态度是卞云菲从未见过的恭敬,虽然依旧谈不上热络,“这是我助理,小卞。带她来听听。”然后对卞云菲介绍,“韩遂良先生,历史学家,也是我的老师。”
卞云菲连忙躬身问好:“韩先生好。”
韩老笑着摆摆手:“坐,坐,别客气。训延难得带人来见我。”他仔细打量了卞云菲一眼,眼神里有些许探究,但更多的是平和。
落座后,陈训延简单寒暄了几句,便直奔主题,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几页稿纸,正是《荒原回声》中涉及历史考据和某些文化阐释的章节。“韩老,这几处,我心里总有些拿不准。史料是那些史料,但如何化入文学叙述,分寸感很难把握。写得太实,怕滞涩;写得太飘,又怕失真。您帮我看看。”
韩老接过稿纸,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不时用手指点着某一行,沉吟片刻。包厢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和茶壶里茶水煮沸的细微咕嘟声。
卞云菲坐在一旁,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她能感觉到,这次会面对陈训延很重要。她偷偷看了一眼陈训延,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随着韩老的手指移动,神情是少见的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韩老摘下眼镜,缓缓开口。他没有直接评价稿子,而是从陈训延提出的具体问题引申开去,谈起了历史叙述与文学想象之间的张力,谈起了所谓“历史真实”在不同语境下的多层含义,谈起了他个人对某些历史事件、历史人物心境的揣摩与理解。他的话语平缓、清晰,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毫无掉书袋的滞重,反而有一种通透的力量。
卞云菲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生怕漏掉一个字。这些见解,与她课堂上学到的理论截然不同,更具体,更富个人洞见,也更具启发性。她看到陈训延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微微点头,偶尔插话提出更深的疑问,两人之间有问有答,气氛严肃而融洽。
“训延啊,”韩老最后说,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你的问题,不在于史料掌握不够,而在于你想用这些‘死去’的材料,去负载太多你个人‘活着’的感受和追问。历史是骸骨,文学是想给骸骨注入血肉甚至灵魂,这本身就是一种冒险,一种对抗。你感到的滞涩和失真,是这种对抗必然带来的摩擦。不必强求平滑,有时,让摩擦的痕迹露出来,反而是一种更深刻的真实。”
陈训延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了。谢谢老师。”
“你这部书,气象不小。”韩老将稿纸递还给他,“慢慢磨吧。急不得。”
又聊了些闲话,多是韩老询问陈训延的近况,叮嘱他注意身体。陈训延的回答依旧简短,但能听出对这位老师的尊重和亲近。临别时,韩老拍了拍陈训延的肩膀,又对卞云菲笑了笑:“小姑娘,跟着训延做事,不容易吧?多担待些。”
卞云菲忙说:“没有,是我跟着陈老师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