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婚书(1/2)
定北侯府的正厅,早已洒扫得一尘不染,所有的陈设都换了更显庄重喜庆的规制。正中的紫檀木雕螭虎纹大案上,铺设着崭新的明黄色绣祥云纹桌围,案上供奉着鎏金香炉,炉内三柱上好的沉水香已经点燃,青烟笔直上升,散开成袅袅的祥瑞之气。两侧依次摆放着寓意吉祥的玉如意、翡翠白菜、红珊瑚盆景,在从敞开的槅扇门透入的晨光下,闪烁着温润而富丽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清冽持久的香气,混合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属于世家大族重要仪典特有的肃穆与端凝。
定北侯谢凛与侯夫人柳氏,早已端坐在正厅上首的两张紫檀木太师椅上。
谢凛今日穿了一品军侯的正式朝服,绯色云锦袍服上绣着威猛的麒麟补子,头戴七梁冠,腰束玉带,脚踏云头履。他年近五旬,面容依旧坚毅,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凿,久经沙场沉淀下的威严气度不怒自威。只是此刻,那双惯常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里,少了些军帐中的杀伐果断,多了几分审视与一种近乎默认的沉稳。他的坐姿笔挺,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厅中的一切。
侯夫人柳氏坐在他身侧,穿着一品诰命夫人的吉服,深青色的大袖衫上绣着精致的翟鸟纹样,头戴五翟珠冠,额前缀着点翠镶宝的牡丹花钿。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敷着匀净的脂粉,眉目端庄,只是唇角抿得有些紧,使得那份雍容华贵之中,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传统宗妇的严谨与审视。她的目光,更多时候落在厅中那位手持泥金庚帖、身着深褐色福字纹长袍的官媒身上,以及那位被特意请来、坐在下首客位上的、苏家仅存的、一位须发花白、德高望重的远房叔公身上。
谢知遥侍立在父母身侧稍后的位置。他今日也穿得格外正式,是一品侯世子的全套朝服,石青色云纹袍,金冠束发,玉带缠腰,衬得身姿愈发挺拔英武,面如冠玉。只是那惯常带着三分疏朗笑意的眉眼,此刻也凝着十二分的郑重,目光时不时地掠过厅门方向,又迅速收回,垂眸静立,唯有偶尔微微蜷缩的指尖,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期待与紧张。
官媒是京城里有名的“金口”张嬷嬷,最是能说会道,熟知礼数。她满面堆笑,先是对着上首的侯爷夫人深深一福,又向苏家叔公行了礼,这才清了清嗓子,用她那训练有素、既清晰又不失恭敬的嗓音,开始按照古礼,一字一句地唱诵起来。
无非是先颂扬定北侯府门楣显赫、世代忠良,世子谢知遥年少有为、品貌无双;再赞苏氏女绣棠,虽出身商贾,然聪慧贞静,才德兼备,更兼为家门昭雪,忠孝两全,实乃难得之淑女。最后,才郑重地捧出那份用大红洒金笺书写、以泥金精心描绘了龙凤呈祥纹样的庚帖,朗声道:“今蒙侯爷、夫人不弃,特遣老身为媒,谨遵古礼,问名纳彩,欲求娶苏氏女绣棠为世子正室,永结秦晋之好。伏望苏府尊长,垂怜世子一片赤诚,玉成此佳偶良缘!”
话音落,厅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炉里青烟袅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位苏家叔公身上。
叔公年逾七旬,须发皆白,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直裰,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坐姿端正,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清癯风骨。他是苏绣棠父亲的一位远房堂叔,年轻时中过举,为人方正,在族中颇有声望。此次是苏绣棠特意派人从老家请来,以全礼数。
叔公缓缓站起身,先是对着上首的侯爷夫人拱手为礼,又对张嬷嬷点了点头,这才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泥金庚帖。他并未立刻翻开,而是用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抚过庚帖上精致的纹样和烫金的字迹,目光沉静,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与谨慎。
“侯府门第清华,世子才俊,”叔公开口,声音有些苍老,却吐字清晰,不疾不徐,“能垂青我苏家小女,实乃我苏氏之幸,绣棠之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诸人,最后落在谢知遥脸上片刻,才继续道:“然婚姻大事,关乎男女终身,亦系两家之好。绣棠父母早逝,老朽虽为长辈,亦不敢擅专。此事,还需问过绣棠本人心意,并与族中几位长者商议一二,方是正理。庚帖老朽暂且收下,容后回复。”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侯府颜面,给予了足够的尊重,又依足了礼数,没有立刻应允,为苏绣棠留下了应有的考量和准备余地。这是苏绣棠事前与他仔细商议过的态度。
定北侯谢凛微微颔首,脸上并无不悦,反倒掠过一丝对这位老人处事得当的赞许。侯夫人柳氏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抿紧的唇角似乎更用力了些,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端坐着,微微点了点头。
张嬷嬷最是会看眼色,立刻笑着打圆场:“应当的,应当的!苏老大人思虑周全,正是长辈慈爱之心!那老身便先回府,静候佳音了!”
一场庄重而略显紧绷的提亲初仪,便在这样看似圆满、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暂告一段落。
提亲的队伍离开苏宅所在的街巷后,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谢知遥便寻了个由头,独自一人又折返了回来。
苏绣棠正在她日常处理绣坊事务的绣房里。
这绣房不同于寻常闺阁,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工坊与书房结合体。一面墙的多宝格上,整齐码放着各色丝线、布料样本、染料小罐;另一面则是宽大的书案,上面摊开着账簿、图样和几匹刚送到的新品云锦。窗边设着一张绣架,上面绷着一幅尚未完成的、构图宏大的《山河春晓》绣品,只是近日事忙,已闲置了些日子。
她今日换上了一件新裁的胭脂色锦缎褙子,颜色是那种饱和度极高的红,却因料子本身光泽柔和,并不显得俗艳,反而衬得她肤色愈发莹润白皙,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褙子上用金线绣着精致的蝶穿花纹样,蝴蝶栩栩如生,穿梭于缠枝花卉之间,在光线下流转着细碎的金芒。发髻挽得比平日稍正式些,簪了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蝶翼轻薄,点翠的蓝绿与胭脂红的衣衫相映,既显出了待嫁女儿的喜气,又不失庄重干练。
她正站在书案前,就着窗外明亮的日光,与云织一同仔细核对一批刚从江南快马送来的、今秋最新的云锦样本。指尖拂过那些光滑如镜、纹样各异的锦缎,神情专注。
云织今日也特意打扮过,穿了身鹅黄色绣缠枝莲纹的衣裙,比平日那身素淡的管事装扮鲜亮了许多,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气,手脚麻利地将样本按色泽、纹样分类摆放。
谢知遥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他的目光先是被苏绣棠那一身明艳又不失雅致的装扮吸引,眼底掠过惊艳,随即又被她专注工作的侧影所触动,那抹惊艳化作了更深沉的欣赏与温柔。
云织眼尖,瞧见他进来,抿嘴一笑,十分识趣地福了福身:“世子爷安好。姑娘,我去沏茶。” 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绣房内只剩下两人。
谢知遥走到书案旁,目光扫过那些华美的锦缎,最后落在苏绣棠脸上。“在看新到的料子?”
“嗯。”苏绣棠放下手中的一匹雨过天青色锦缎,抬眸看他,眼中带着询问,“前头……都还顺利?”
“礼数都周全了。”谢知遥在她身侧的绣墩上坐下,声音放低了些,语气里带着一丝斟酌,“张嬷嬷口才了得,苏家叔公应对也得体。父亲……没有多言,算是默许了。”
苏绣棠点了点头,这在意料之中。定北侯更看重实利与大局,对儿子的选择,只要不损害家族根本,他多半不会强行干涉。
谢知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光滑的边缘,才继续道:“只是母亲那里……”他抬眼看向苏绣棠,目光里带着歉意与些许无奈,“她对你的才干、品性,经由前事,其实是认可的。只是,侯府规矩重,世代簪缨,注重门风清誉。她的意思是,希望你成婚之后,能先将心思放在熟悉侯府中馈、学习宗妇礼仪上,‘锦棠记’的生意……最好能逐步交由可靠得力之人去打理,你只需把握大方向即可。她也是为你好,为侯府声誉考量。”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侯夫人柳氏,这位传统的世家宗妇,可以接受一个能力出众、甚至颇有手腕的儿媳,却难以完全认同儿媳继续像一个商人般抛头露面、亲自经营庞大的商业帝国。这关乎她认知中“侯府世子夫人”应有的体面与规范。
苏绣棠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也没有丝毫愠怒。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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