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残铁重生(2/2)
深呼吸——虽然新身体并不真正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帮助集中意识。雷鼓思从藏身处走出,脚步故意踩在一块松动的金属板上,发出响动。
刘多喜猛然转身,手中的钳子本能地举到胸前作为武器。当他看清雷鼓思的模样时,眼睛瞪大了。
“你……新来的觉醒者?”刘多喜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吸入金属粉尘导致的干涩。
觉醒者。又一个关键词。雷鼓思选择保持沉默,只是点头。
“啧,这副身体够呛。”刘多喜放下钳子,但警惕未消,“哪个洲过来的?匠造洲的报废品?还是试炼洲的失败型号?”
雷鼓思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一个简单的肢体语言,表示无法说话。
“声带故障?常见问题。”刘多喜似乎放松了些,转身继续翻找,“别站着了,要帮忙就过来搭把手。这片区域我包了三天,按规矩,找到的好东西我七你三。”
规矩。拾荒者有自己的规则。
雷鼓思走过去,开始帮忙拆卸傀儡残骸。他的动作起初生疏,但很快掌握了技巧——这具身体虽然简陋,但保留了基础的机械结构理解能力。他一边工作,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刘多喜。
“你需要什么零件?”刘多喜头也不抬地问,“我看你左肩关节活动范围不够,应该是三号标准件磨损了。右膝的减震器也快完了,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雷鼓思停下手,指了指自己左肩,然后竖起拇指——正确。
“嘿,老子在这片垃圾堆混了三十年,什么毛病看不出来。”刘多喜从背篓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各种型号的螺丝和轴承,“三号标准件……我看看,应该还有几个备用的。”
他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略显陈旧但完好的关节组件,递给雷鼓思。
“换上去试试。工具借你,用完了还我。”
雷鼓思接过零件和工具,开始拆卸自己左肩的装甲板。这个过程他做得很慢——一方面是真的生疏,另一方面是借机观察内部结构。这具临时拼凑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简陋,能量线路杂乱,结构应力分布不均,最多再支撑十天就会开始解体。
需要彻底重构。
“对了,你从哪儿来的?”刘多喜一边继续翻找,一边闲聊般问道,“前几天听说造化天宫出了大事,能量波动传遍了整个玉京洲。你是不是从那儿逃出来的实验品?”
雷鼓思动作微顿,然后摇头。他用手指在地面的金属灰尘上写字——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交流方式:
【残骸圣城】
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圣城?你想去那儿?”刘多喜看了一眼,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金属假牙,“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外三环还好,内三环全是觉醒者和古法派的疯子。至于核心环……我劝你连靠近都别靠近。”
他压低声音:“那地方会吃人。字面意义上的。”
雷鼓思擦掉字迹,重新写:
【必须去】
“啧,又一个不怕死的。”刘多喜摇摇头,“行吧,看在你帮我干活的份上,给你指条路。从这儿往西走三十里,会看到一个废弃的能量塔。绕过塔,继续向西,大概八十里就能看到圣城的外墙。不过——”
他盯着雷鼓思的眼睛。
“圣城有规矩。外三环可以随便进,但内三环需要通行凭证。你有吗?”
雷鼓思摇头。
“就知道你没有。”刘多喜从怀里摸出一块金属牌,巴掌大小,表面蚀刻着复杂的纹路,“这是我上个月从一个死掉的觉醒者身上捡的。本来想留着卖钱……算了,送你了。”
他将金属牌扔给雷鼓思。
“拿着这个,去第四环的‘铁匠铺’,找一个叫老疤的人。告诉他你是刘多喜介绍的,他可能会给你找点活干——前提是你有手艺。”
雷鼓思接过金属牌,触感冰凉。他仔细看上面的纹路,发现那不是装饰,而是某种微型能量回路。通行凭证,同时也是身份标识。
他在地面上写:
【为什么帮我?】
刘多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金属垃圾山中回荡。
“为什么?小子,你问题真多。”他笑完了,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因为我三十年前也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那时候我的船坠毁在荒芜洲,左腿断了,右臂粉碎性骨折,躺了三天才被一个拾荒者发现。”
“他给了我一口水,一个临时义肢,然后说:‘要活命就自己爬起来。’”刘多喜拍了拍自己的金属左腿,“我爬起来了。所以现在,看到有人从垃圾堆里爬出来,我也会给口水,给个零件——万一你将来成了大人物,我还能沾点光呢?”
他说这话时带着自嘲的语气,但眼神认真。
雷鼓思沉默了。他想起父亲雷漠在教导共生联盟时说过的话:“帮助不需要理由,存在本身就值得被帮助。”
这是“诚”的某种体现吗?
他在地面上写:
【你会沾光的】
刘多喜又笑了:“行,我记住了。赶紧换好零件上路吧,天快黑了,荒芜洲的夜晚可不适合赶路。”
雷鼓思点头,快速更换了左肩关节。新零件安装好后,活动范围确实增加了20%。他又用刘多喜的工具简单调整了其他部位的结构应力,这具身体的稳定性提升了至少一倍。
黄昏时分,荒芜洲的天空变成暗红色——不是晚霞,而是大气中金属粉尘对恒星光芒的散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地表从七十多度降至四十度,并且还在持续降低。
“我该回营地了。”刘多喜背起装满零件的背篓,“最后给你个忠告:在圣城,别轻易相信任何人。觉醒者内部有派系,古法派瞧不起所有人,拾荒者联盟只认钱。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如果听到地下传来敲击声,别好奇,立刻离开。那是‘锈族’在活动,它们不喜欢被打扰。”
说完,刘多喜挥了挥手,一瘸一拐地走向垃圾山另一侧。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堆积如山的金属废料之间。
雷鼓思独自站在暮色中。
他抬起右手,看着这具简陋、粗糙、勉强维持运转的身体。胸腔中央的浩然正气核心微弱跳动,如同风中残烛。
但这足够了。
足够站立,足够行走,足够思考,足够——
反抗。
他看向西方。三十里外,废弃能量塔。八十里外,残骸圣城。
以及圣城深处,那个被称为“残骸核心”的地方。刘多喜警告过,铁心警告过,所有知情者都警告过,那里危险,那里会吃人。
但雷鼓思能感觉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共鸣。
那不是死亡的气息。
而是……某种呼唤。古老,微弱,但坚定。
如同母亲林雪腹股沟的原点,在最初的黑暗中发出的第一缕光。
他迈开脚步。
金属义肢踩在金属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撞击声。一步,又一步,在西沉的恒星光芒中,这具从垃圾堆中重生的躯体,开始走向注定不会平静的命运。
而在他意识深处,那缕伪装成错误日志的意识碎片,正在社稷星庞大的数据网络中悄无声息地穿行。它绕过防火墙,避开审查节点,最终抵达某个被标记为“废弃数据处理中心”的服务器集群。
在那里,它开始执行预设的最后一道指令:
向鼓星基地发送定位信标。
信号很微弱,需要穿越光年距离,还需要跨越维度和法则的壁垒。成功率不足0.03%。
但0.03%大于零。
雷鼓思抬头,看向已经开始浮现星辰的夜空。猎户座悬臂在社稷星的天空中没有明显标志,但他知道方向。
东方。永远在东方。
“等我。”他无声地说,用这具暂时无法发声的躯体,“父亲,母亲,血刃叔叔,阿线……等我找到回去的路。”
“或者,等你们找到我。”
夜幕完全降临,荒芜洲陷入黑暗。只有远处圣城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零星的灯火——那是流放者们点燃的篝火,在金属的荒野中顽强闪烁。
如同这个宇宙中所有不完美的存在,明知微弱,依然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