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旧颜新泪(2/2)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皇帝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想问她这十三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在佛前是否真的得到了安宁,想告诉她他并非全然将她遗忘……可这些话,在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虚伪无力。
最终还是刘姝含打破了沉默,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皇帝脸上,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笑意:“皇上看起来……清减了些。可是朝政太过繁忙?”
她没有问他为何这么多年不去看她,没有问为何突然接她回来,没有问关于皇后的传闻。她只是像一个最寻常的、关心君主的妃嫔,问了一句最平常的话。
这份平静,这份“不追问”,反而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刺穿了皇帝心中那层名为“身不由己”的防御,将最深切的愧疚与痛楚暴露无遗。
“姝含……”皇帝终于忍不住,叫出了那个在心底默念过无数次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我……朕……”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委屈你了”,可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在这样巨大的牺牲与漫长的时光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刘姝含静静地望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楚、愧疚、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深藏的思念。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心湖深处,那被封印了十三年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开了一道缝隙,渗出一丝尖锐的疼。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早已习惯的麻木与认命覆盖。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笑意依旧淡淡的,却仿佛带上了一丝了然的通透:“皇上不必如此。臣妾在永清殿,很好。每日诵经礼佛,为陛下,为大周祈福,心中并无怨怼。
能再回宫中,得见天颜,已是意外之喜。其余种种,皆是天命,非人力可强求。皇上身系天下,有皇上的难处,臣妾……明白。”
她说着“明白”,语气是那样的真诚而坦然,仿佛真的早已看破红尘,将个人恩怨情仇都化作了青烟。
可正是这份“明白”,这份毫不责备的“体谅”,像最炽热的炭火,灼烧着皇帝的心脏。
他宁愿她哭,她闹,她指责他的无情与懦弱,那样他或许还能找到辩解或安抚的余地。可她偏偏如此平静,如此“懂事”,将所有的苦楚与委屈都自己吞下,反而衬得他的“身不由己”更像是一种可耻的推脱。
巨大的无力感与更深沉的愧疚将他淹没。他猛地向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他想拥抱她,想告诉她一切都会不同了,想用余生去弥补。可帝王的身份,这宫廷的规矩,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来自父皇阴影的忌惮,还有太皇太后她们那不容置疑的安排……都像无形的枷锁,牢牢禁锢着他。
“是朕……对不住你。”最终,他只能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刘姝含眼中那丝极淡的笑意终于微微敛去,化为一种更深沉的静默。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痛苦的目光,轻声道:“皇上言重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妾……承受得起。”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玉兰花开得正好,洁白无瑕,幽香暗送。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弥漫在两人之间浓得化不开的、掺杂着旧日情愫、巨大亏欠与无法逾越隔阂的复杂空气。
皇帝知道,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多待一刻,他怕自己会失控,会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他也知道,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十三年前了。
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不仅仅是时光,还有皇权、政治、牺牲,以及她那颗似乎已被佛法彻底安抚、再无波澜的心。
“你……先好生歇息。缺什么,想要什么,尽管吩咐。”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只是那微哑的尾音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朕……改日再来看你。”
“臣妾恭送皇上。”刘姝含再次屈膝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将这张平静得令他心痛的脸庞刻进心底,然后转身,脚步略显仓促地离开了漱玉轩。
走出殿门,春日阳光刺眼,皇帝却觉得浑身发冷。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花木后的殿宇,仿佛看到了十三年前那个鲜活明媚的女子,是如何一步步走进那青灯古佛的牢笼,又是如何被岁月磨成了如今这般沉静如水的模样。
而他,这个口口声声爱她、念她、愧对她的男人,却始终是那个将她送入牢笼、又迟迟不敢(不能)接她出来的……帮凶之一。
如今,她回来了,带着一身佛香与满心寂寥。而他,又将如何安置她?给她后位,给她尊荣,就算是补偿了吗?那颗沉寂了十三年的心,又是否真的还能被这些世俗的荣耀所温暖?
皇帝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份迟来了十三年的重逢,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沉、更难以释怀的枷锁。而那个即将落下的后位,此刻在他心中,不再仅仅是一个权力的象征,更像是一座冰冷的墓碑,埋葬着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的过去,也预示着一段充满愧疚与补偿的、沉重的未来。
旧颜犹在,泪已新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