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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周制遗产:封建外壳下的统一内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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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国曲阜的郊外,深秋的薄暮像一盆兑了水的赭石颜料,泼在收割后的田垄上。几个穿着粗麻短褐的农人蹲在田埂边,就着最后的天光,看一场小小的“纠纷”。

不是争水,也不是夺地。是两家的孩子玩耍时,一个用了只有土夯的“俎(zu)”(放祭肉的小案),另一个偏说那是“豆”(高脚食盘),用错了场合,坏了规矩。孩子们吵得面红耳赤,大人们起初觉得可笑,听着听着,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却慢慢僵住,变成一种复杂的、近乎肃穆的神情。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农,用粗糙的手指在泥土上划拉着,嘴里喃喃:“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论语·阳货》里孔子的话,意思是:礼呀礼呀,难道就是指玉帛这些礼物吗?乐呀乐呀,难道就是指钟鼓这些乐器吗?)这话他不知从哪听来的,却莫名觉得有分量。

他们可能不识字,说不清“周礼”的繁文缛节。但他们知道,什么东西该放在什么位置,什么场合该有什么举止,这种分寸感,是从祖辈的祖辈那里,像垄沟里的庄稼一样,一茬一茬传下来的。哪怕头顶上的“周天子”早已威信扫地,哪怕身边的诸侯国君换了一茬又一茬,战乱打了一轮又一轮,田亩间的这种“规矩”,却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八百年的周朝,作为政治实体,最终崩解了,轰然倒塌。但那些曾经支撑这个庞然大物的东西——那些被夯进城墙基底、铸进青铜纹路、唱进诗篇雅乐、甚至渗进田间俎豆之争的内核——却远比王朝的寿命更加顽强。

它们像幽灵,又像种子。

一、外壳:那套看起来快要散架的“封建”积木

提起周制,后人第一反应往往是“封建”。天子把土地和人民分封给诸侯(“授民授疆土”),诸侯再往下分给卿大夫,一层层,像搭积木。诸侯对天子有朝贡、出兵、守土之责,但在自己封国内部,俨然是独立小王,有军队,有官吏,有财政。

这套制度,在其全盛期(西周早中期),确实有效。它用血缘(同姓诸侯)和姻亲(异姓诸侯)的纽带,把家族统治网络撒向四方,实现了对远超夏商控制范围的广阔领土的低成本掌控。镐京和洛邑是中央处理器,各诸侯国是分布式终端。

但它的脆弱性也显而易见,并且很快暴露:

血缘稀释:三代之后,亲情淡薄,“叔叔的侄孙”和“天子的曾孙”之间,还剩多少天然忠诚?

实力消长:诸侯国发展不平衡,有些凭借地理、资源、人才优势迅速坐大(如齐、晋、楚),中央却可能因王位更迭、内乱而衰弱。实力对比一变,原有的等级秩序就难以为继。

纽带单一:维系体系的主要是礼(仪式规范)和名(等级名分),缺乏更硬性的、制度化的约束(如后世官僚考核、常备军调动)。

所以到了春秋战国,“礼乐征伐自诸侯出”“陪臣执国命”,积木塔看起来摇摇欲坠,各自为政。似乎周制,就是一套注定要走向分裂和混战的落后分权模式。

二、内核:那些比积木本身更坚硬的“黏合剂”

然而,如果我们只看到积木的松散,就低估了周人真正的高明。他们在搭建积木塔时,悄悄注入了好几种强大的“黏合剂”,这些黏合剂,在积木散落之后,反而更清晰地显现出来。

第一剂黏合剂:“天下”观念与“中国”认同。

周人,尤其是周公那一代人,完成了一项精神上的伟业:他们超越了商代那种以“大邑商”为中心、视四周为方国或附属的朴素霸权观,塑造了一个抽象的、文化的“天下”概念。

这个“天下”,理论上包容所有被礼乐文明照耀的地方。而“中国”,最初指的就是“天下之中”的洛邑王畿,后来扩展为承载这套礼乐文明的核心区域。1963年陕西宝鸡出土的“何尊”铭文,赫然刻着“宅兹中国”四字,这是“中国”一词最早、最确切的实物见证。

哪怕诸侯争霸打得头破血流,他们也大多承认,自己争的是“天下”的霸权,而自己属于“诸夏”(华夏诸侯)。楚庄王问鼎,问的是“天下”之鼎;齐桓公“尊王攘夷”,尊的是“天下”共主的名分,攘的是“天下”之外的夷狄。这种超越具体政权、基于文化认同的共同体意识,是周制留下的最宝贵遗产,让后世无论分裂多久,总有一股向心力,追求“大一统”。

第二剂黏合剂:宗法血缘网络的社会建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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