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音乐权力:从钟磬雅乐到郑卫新声(2/2)
与服务于神灵祖先、强调庄严中和的雅乐不同,郑卫之音直接诉诸人的感官与情感。
旋律:更为繁复华丽,节奏多变,富于装饰性,听起来“溺而不止”(令人沉溺不能自拔)。
乐器:减少了笨重的钟磬,更多使用丝(琴、瑟)、竹(箫、管)、匏(笙、竽)、革(鼓)等乐器。这些乐器音色更丰富细腻,表现力更强,尤其适合抒发个人情感和描绘生活细节。竽(笙类)在齐国的流行,正是新声兴起的标志之一。
内容:多描写男女情爱、离别相思、人生感慨,如《诗经》中收录的郑风、卫风民歌,虽经儒家整理,仍可窥见其大胆真挚的情感流露。“郑声淫”(《论语·卫灵公》)的“淫”,既指过度,也暗指其内容涉及情欲。
2. 市场的力量:从庙堂到市井。
新声的传播与城市繁荣、商业活跃密不可分。专业的乐师(“倡优”、“女乐”)不再只为宫廷服务,也在诸侯卿大夫的私宴、甚至富商的酒肆中演出。音乐成为一种可以买卖、赠送的商品和社交资本。齐国送鲁国“女乐”,导致孔子出走,正是利用新声作为政治腐蚀武器的着名案例(《史记·孔子世家》)。音乐从垄断的礼器,变成了流通的资源。
3. 情感的合法性:对礼乐功能的叛逆。
新声的流行,本质上是对雅乐所代表的集体主义、克制情感、服从等级之精神的反叛。它肯定个人的喜怒哀乐,追求感官的愉悦和情感的宣泄。魏文侯曾坦承:“吾端冕而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礼记·乐记》)这诚实的话语,道出了新旧音乐在人性吸引力上的根本差异。
三、声音的战争:审美冲突背后的秩序危机
这场音乐变迁,绝非简单的“口味”问题,而是深刻的社会政治变革在听觉领域的折射。
1. 礼崩乐坏的“听觉版”。
雅乐的衰落与新声的兴起,是“礼崩乐坏”最直观的感官标志之一。当诸侯大夫开始享用超越自身等级的乐舞(如八佾),当郑卫之音取代雅颂充斥宫廷,在维护周礼者看来,这不仅是艺术堕落,更是政治秩序瓦解、道德纲纪松弛的刺耳警报。耳朵的“失守”,意味着心灵的“失控”。
2. 地域文化的崛起。
雅乐是周王室主导的、试图“标准化”的中央之音。而郑卫之音,则带有鲜明的地域文化特色(如郑卫地处中原,商业发达,民风较开放)。新声的流行,反映了在周王室权威衰落后,地方文化活力与自信的释放,是文化多元化的表现。
3. 权力基础的转移。
雅乐依赖青铜(国家垄断资源)和严密的礼制维护。新声则更多依赖个人技艺、创作才能和市场接纳。谁更能吸引和娱乐新兴的权贵、富商阶层,谁就能获得影响力。音乐权力,部分地从政治等级转向了市场偏好与个人才华。
孔子“恶郑声之乱雅乐也”(《论语·阳货》),并主张“放郑声,远佞人”(《论语·卫灵公》),正是敏锐地察觉到,这种“悦耳”的变革背后,潜藏着对传统统治逻辑的致命威胁。当人们更愿意为令人“不知倦”的郑卫之音鼓掌,而非对令人“唯恐卧”的雅乐保持敬畏时,维系旧世界的情感纽带与听觉习惯,便已开始断裂。
(第118章完)
缭绕的乐声终会停歇,无论它曾用于沟通神明还是取悦人心。当生命走向终点,世间的一切喧嚣与争斗都归于沉寂,留下的,是生者对待亡者的最后姿态——那便是葬仪。在周代,葬仪绝非简单的掩埋,它浓缩了最极端的等级观念、财产观念与灵魂观念。从商周盛行的残酷人殉,到战国悄然兴起的俑代;从聚族而葬的“族坟墓”公共秩序,到极尽奢华的个体厚葬风潮,葬坑中的每一次变化,都是人间秩序与思想震荡的冰冷倒影。下一章,我们将踏入幽冥的边界,审视周代葬仪与观念的变革,看那些被埋入地下的器物、骸骨与象征,如何无声地讲述着关于权力、恐惧、财富与身后世界的全部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