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农业与天文——农耕文明的基础(2/2)
当然,靠天吃饭,风险极大。一场干旱,一次洪水,或者来一场蝗灾,一年的辛苦就可能白费。于是,商朝人把希望寄托于两方面:一是向自然神只和祖先祈祷,频繁举行“求年”、“求雨”、“宁风”(止风)的祭祀,甚至用人牲;另一方面,就是试图理解并顺应“天”的规律。这就把他们的目光,从黄土垄沟,引向了浩瀚无垠的星空。在他们看来,天上的日月星辰运行,与地上的风雨旱涝、寒暑交替、农时耕收,有着神秘而必然的联系。
第二部分:观象授时,以协天纪
商朝人知道光靠埋头苦干、祈求鬼神还不够,得琢磨“天”的脾气。这就把他们从田埂地头,引向了仰望星空。在他们眼里,日月星辰的运转,可不是为了好看,那是最高级别的“老天爷工作指示”,直接关乎人间收成、王朝祸福。这事儿,后来被概括为“观象授时”——观察天象,确定时节,指导人事。商朝人,正是这门古老学问的重要奠基者和卓越实践者。
怎么个“观”法?主要看三样:日、月、星。
看日头,是最基本的。日出日落,昼夜交替,寒来暑往。商朝人已经用干支纪日,六十甲子循环,在甲骨文里清清楚楚。他们能确定“日至”(冬至、夏至),这是最重要的天文节点。甲骨文里有“日至,亡(无)祸?”的卜问,在至日进行占卜和祭祀,因为至日阴阳转换,被视为关键而危险的时刻。确定了至日,就能大致把握回归年的长度,安排农时就有了基本标尺。
看月相,就更细了。月亮的盈亏圆缺,周期大约29.5天,非常明显。商朝实行的是阴阳合历,即兼顾月亮周期(阴历月)和太阳回归年(阳历年)。以月亮的一次圆缺为一“月”,但12个阴历月只有约354天,比一个回归年(约365.25天)短了11天左右。怎么办呢?他们就设置闰月来调和。甲骨文里大量“十三月”的记载,就是年终置闰的证据。有时还有“年中置闰”。频繁而准确的置闰,说明商代天文学家对日月运行规律的掌握,已经相当深入。否则,年头一长,月份和季节就会完全乱套,正月跑到夏天去,还怎么指导农业?
看星辰,尤其是那些在特定时节出现、有指示意义的星宿。最着名的,可能就是 “大火”星(心宿二,天蝎座a星)。《左传·襄公九年》记载:“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纪时焉。” 说陶唐氏的火正(天文官)阏伯住在商丘,祭祀大火星,依据它的运行来纪定时节。商人继承了这份“祖业”,对大火星情有独钟。春季黄昏,大火星从东方地平线升起(“火出”),意味着春耕开始;秋季黄昏,大火星西沉(“火伏”),标志着收获季节的尾声。观察“火”星的“出”、“中”(位于南方中天)、“流”(西斜)、“伏”,成为商代安排农事、举行相应祭祀的重要依据。甲骨文里就有“贞:唯火,五月?”之类的记载,将星象与月份联系起来。
观测到的这些知识,被系统化,就成了历法。商代的历法,可以称之为“祀、年、月、日”体系。“日”用干支;“月”有大月(30天)小月(29天);平年12个月,闰年13个月,闰月称“归某月”或直接“十三月”;“年”称“祀”,可能与商王周而复始的祭祀周期有关。这是一套相当成熟、服务于农耕与祭祀的实用天文系统。
那么,谁来干这观测天象、制定历法的活儿呢?主要是贞人集团和专门的“星占家”。他们身兼多职:既是神的代言人(贞人),也是王的顾问,同时还是天文学家。观测、记录、推算,制定出权威的历法,然后由商王以“授民以时”的权威姿态颁布下去,指导全国的农业生产。这本身就是王权垄断知识、掌控社会节奏的重要手段。天文,在商代从未脱离过政治和神学。日食、月食、彗星、流星雨等异常天象,都被视为上天对人间政治的“示警”或“嘉许”,必须立刻举行隆重的祭祀来禳(ráng)解或答谢。甲骨文里关于月食、日食的记录,是全世界最早最可靠的之一,但其动机首先是政治的、宗教的,其次才是科学的。
所以,商代的农业与天文,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农业,是王朝立足的物质根基;天文,则是理解并顺应自然法则、从而稳固这一根基的“通天智慧”。从田间的“协田”,到庙堂的“观象”,商朝人构建了一套“天—神—王—民—地”的完整宇宙观和治理逻辑。天象指导农时,农时决定收成,收成维系国运,国运又需要天命的认可。这是一个闭环。
然而,再丰饶的土地,再精确的历法,产出的粮食除了果腹、纳贡、备战,还有一个极其重要、且颇具商代特色的用途——酿酒。大量的余粮,是酿酒的前提。而酒,在商代绝非简单的饮品,它是祭祀中通神的琼浆,是宴飨中明礼的媒介,是贵族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享受,甚至被认为是导致王朝衰败的“祸水”。关于殷人“好酒”的传闻与争议,自古不绝。那么,商代的酒文化究竟如何?它真的是“酒池肉林”般的奢靡堕落,还是另有深层的文化与政治内涵?
下一章,就让我们揭开那些青铜酒器的盖子,闻一闻那穿越三千年的酒香,品一品其中复杂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