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比干箕子——末代王族的悲剧抉择(2/2)
他能做的,只剩下一条路:装疯。
《史记》说:“箕子惧,乃详狂为奴,纣又囚之。”(《史记·殷本纪》)他害怕了,于是假装疯癫,去当奴隶,但帝辛还是没有放过他,把他囚禁了起来。装疯,是一种极致的自污和自保,是智慧在暴政下扭曲的生存策略。它意味着放弃所有的尊严、地位和话语权,把自己变成一个无害的“废物”,以求在缝隙中苟全性命,或许,也保全某种未来。
比干以死明志,成就了“仁”的千古悲名;箕子佯狂避祸,背负起“智”的生存重担。他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却共同映照出末代商王室在面对必然倾覆的大厦时,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奈与悲剧。他们的抉择,不仅是个人的命运,更是一个曾经辉煌的统治集团,在内部崩溃与外部冲击下,彻底失能、失智、失血的标志性事件。
比干的血,没能唤醒帝辛;箕子的疯,也没能换来安宁。
箕子被囚禁的地方,恐怕不是寻常牢狱。他毕竟是王叔,或许是被软禁在一处宫室别馆,有墙有门,也有看守,行动无自由,消息却未必完全隔绝。这给了他一种特殊的视角——既在漩涡之中,又被剥离于外,像个被绑在即将沉没的大船桅杆上的了望者,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他“详狂”(佯装疯癫)的戏,还得继续演下去。在狱卒或偶尔来查探的人面前,他或许要颠三倒四,披发跣足,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呓语。但夜深人静时,那双眼睛必定是清亮而痛苦的。比干兄长的热血,微子侄儿的逃亡,帝辛侄儿的刚愎,天下汹汹的暗流,还有西边那日益迫近的威胁……这一切,像烧红的铁钎,反复烫烙着他的心。
《尚书》里有一篇极其重要的文献,叫《洪范》。这篇系统阐述治国大法、天地秩序的文章,开篇就托名于箕子:“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 说周武王在即位后第十三年,拜访箕子,向他请教治国之道,箕子便陈述了“洪范九畴”。(《尚书·洪范》)这事儿发生在商亡之后,但其中蕴含的宏大而深邃的思想体系——比如“五行”、“五事”、“八政”、“皇极”(至高法则)——绝非战乱后仓促所能形成。学者们相信,这很可能是箕子在被囚禁的漫长岁月里,结合商朝数百年兴衰治理的经验与教训,痛苦反思、系统整理而成的思想结晶。
他在囚笼里,思考的恰恰是如何“治国平天下”。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悲怆!一个最有能力、最有见识去治理国家的人,被自己国家的君王当成疯子囚禁;而他为这个行将就木的王朝所开的“药方”,最终却只能献给它的敌人和掘墓人。这仿佛预示着,商朝的制度与文化精华(“洪范”),将不得不由其最清醒的囚徒之手,传递给它的征服者,从而在王朝的废墟上,开出新的文明之花。这是文明传承中一种极其残酷而伟大的“嫁接”。
就在箕子于囚室中默思“天人之际”时,殷都的局势正加速度滑向深渊。
比干之死,是一道清晰无比的分界线。它彻底寒了所有尚存忠耿之心的旧臣、王族的心。连王叔都能剖心,谁还敢直言?朝廷上只剩下两种声音:一种是蜚廉、恶来等新贵和阿谀之臣的附和与煽动,他们需要借助帝辛的权威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自然鼓动君王继续强硬,主张对西周立即进行军事打击;另一种,则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大部分贵族官员选择了自保,他们不再关心王朝的命运,只盘算着自家的退路。高效的官僚系统开始失灵,政令出于独夫,而执行者各怀鬼胎。
更可怕的是,这道分界线也划在了整个商王国的人心上。消息像长了翅膀,从朝堂飞到市井,从殷都传到四方。“商王杀叔”的新闻,结合着东征带来的沉重赋役、西线溃败的恐慌,在民间发酵成一种普遍的末日情绪和对王权的巨大怨恨。《尚书·微子》里描绘的“小民方兴,相为敌仇”,底层民众骚动兴起,互相视为仇敌(也可能指与统治者对立),正是社会秩序即将崩解的前兆。而那句“今殷其沦丧,若涉大水,其无津涯”的绝望感,已从微子等贵族的心中,蔓延到了更广阔的范围。
帝国的统治基础,从核心圈层的伦理崩溃,到官僚系统的离心离德,再到社会底层的怨气沸腾,已然千疮百孔。它现在全靠帝辛个人的强横意志和尚未完全耗尽的军事外壳在勉强支撑。
这一切,都被西边的姬昌看在眼里,记在账上。比干之死和朝局大乱,对他来说,是最好的进攻信号和动员令。他可以更加理直气壮地向天下宣称:看,这就是商王,无道至斯,杀叔囚贤,上天已彻底抛弃了他!那些对商朝心怀不满的诸侯、甚至商贵族内部的动摇者(如早已暗通款曲的微子启一派),此刻更容易被争取或倒戈。
囚室中的箕子,或许透过高墙,也能感受到那山雨欲来的低气压,听到远处兵车调动的不祥声响。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快到了。他的佯狂与囚禁,在个人意义上是一场悲剧,但在更宏大的文明尺度上,却意外地成了一种“保存”。他以身载道,在疯狂的伪装下,保存了清醒的头脑和文化的火种。无论商周如何鼎革,这套关于秩序与治理的“洪范”智慧,必须流传下去。这,可能是他在个人绝望中,所能抓住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意义。
当帝辛还在为如何调兵遣将、应对西方威胁而焦躁暴怒时,他囚禁的那位“疯王叔”心中,商朝作为一个政治实体,其实已经死了。活着的,是亟待传承的文明经验与教训。比干选择了以死殉那个即将死去的政体,成就了“仁”;箕子则选择以“疯”苟活,准备向未来托付那个不死的精神,这或许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智”与“贞”。
就这样,在殷都最后的日子里,仁者之血已冷,智者之身被囚,暴君在孤峰上独舞,而看不见的裂纹,正以他们为中心,急速蔓延至帝国的每一寸肌体。所有内部自我修正的可能性都已断绝,王朝的命运,只剩下最后一条路——等待来自外部的、决定性的雷霆一击。
这雷霆,已经蓄满了渭水流域的云层。下一次,我们将听到牧野平原上,那改天换地的战鼓与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