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帝辛(纣)即位——一个复杂君王的登场(2/2)
就这样,在一种各怀鬼胎的微妙平衡中,帝辛时代的大幕,以一种充满力量与希望,却又暗藏锋刃的方式,轰然拉开。年轻的君王踌躇满志,磨刀霍霍,准备用东夷人的鲜血和臣服,来铸造自己权力的全新基石。
帝辛一旦拿定了东征的主意,他那“资辨捷疾”的头脑和“材力过人”的魄力,就全数开动起来。他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打造一个能高效执行他意志的战争机器。而这,必然要触动殷都城里盘根错节的旧有格局。
首当其冲的,便是用人。
传统的商朝贵族政治,讲究个“旧有位人”(《尚书·微子》),重要职位多在世家大族、先王旧臣的后裔里打转。这些人关系网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行事也难免瞻前顾后。帝辛看着这帮人,估计觉得他们就像宗庙里那些笨重的青铜礼器,看着尊贵,实则不合时宜。
他要用的,是“新人”。什么样的人?用周人后来骂他的话,叫“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尚书·牧誓》),说他专门推崇、信任、使用那些从四方逃亡来的罪人。这话当然有泼脏水的成分,但拨开道德指控的迷雾,我们或许能看到真相的一角:帝辛有意重用那些出身较低微、没有庞大氏族背景、但具备真才实干,且只能依附于他个人才能获得权力的人。
比如蜚廉、恶来父子。蜚廉以善走闻名,恶来力大无穷,都是勇力过人之士(《史记·秦本纪》)。他们未必是“罪人”,但很可能是来自某个方国或部族的才干之士,因各种原因投奔商王,在旧贵族体系里没有根基。用他们来掌管禁卫、统率新军,自然比用那些心思复杂的世卿更让帝辛放心。这就好比一个想锐意改革的皇帝,总要提拔些“酷吏”或“幸臣”来冲破既得利益集团的阻碍。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以王叔比干、箕子和兄长微子启为代表的旧贵族集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这不仅仅是几个官职的得失,而是王权正在试图彻底摆脱贵族共治的传统,走向独裁的危险信号。
矛盾,在一次次朝议中激化。帝辛要集中资源筹备东征,必然要加征赋税,动用更多王室直接控制的“众人”(平民)和“仆庸”(奴隶)。这在旧贵族看来,是损害他们的属民利益,动摇国本。他们搬出祖宗成法,抬出鬼神之意,苦口婆心地劝谏。
可他们面对的是帝辛。那个“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史记·殷本纪》)的帝辛。他的聪明足够用来反驳一切劝谏,他的口才足够用来文过饰非。辩论的结果,往往是旧臣们面红耳赤,哑口无言,而年轻的君王则更加坚信这些老朽迂腐,不堪与谋。《尚书·微子》篇里,微子启哀叹“今殷其沦丧,若涉大水,其无津涯”,感觉商朝要完蛋了,就像要渡过大河却找不到岸边,这种绝望,很大程度上就来自与国王无法沟通的无力感。
比干更倔强,据说因为强谏不止,触怒了帝辛。残暴的传说由此而生——帝辛说:“吾闻圣人心有七窍。”竟剖开比干之胸以验其心(《史记·殷本纪》)。这个记载过于血腥和戏剧化,未必是事实,但它象征的意义无比真实:王权与贵族谏议传统的决裂,已到了你死我活、鲜血淋漓的地步。
与此同时,帝辛对另一个传统权力体系——神权,也表现出了惊人的怠慢,甚至挑战。
商人重鬼神,凡事必卜,贞人集团通过解释甲骨裂纹,拥有巨大的政治影响力。但帝辛这个自信爆棚的人,对于“天命”恐怕有他自己的理解。他或许认为,天命来自于现实的功业与力量,而非龟甲兽骨上的神秘裂纹。有文献佚文提到,他在祭祀时有所简慢,甚至“侮蔑神只不祀”(《国语·周语下》)。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和力量,而不是贞人们那套繁复而有时相互矛盾的占卜结果。
这不仅仅是个人信仰问题,这是将最后一道制约王权的枷锁,也视作无物。在武乙“射天”物理挑衅神权之后,帝辛用他的傲慢和忽视,完成了对神权的精神蔑视。这使他更加孤立,却也让他感觉更加“自由”——一个挣脱了贵族与鬼神双重束缚的君王,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对内高压集权,对外战略东移,这两条线并行推进。殷都城内,是日渐紧张的肃杀气氛和窃窃私语;而通向东方的大道上,粮秣(o)在汇集,兵甲在铿锵作响。帝辛从他父亲那里继承的,不仅仅是王位,还有与东夷未了的战局。现在,他要以远超父祖的气魄,去彻底解决它。
他的目光,越过殷墟的宫殿,投向了泰山以东那片广袤而叛逆的土地。那里有反复无常的“人方”,有丰富的铜锡资源,有通往海洋的贸易通道。打下那里,不仅能消除侧翼威胁,更能获得巨大的财富和人口,让他有足够的资本回头收拾西边的姬昌,甚至实现商族势力前所未有的东扩。
一个宏伟的,也是极其冒险的蓝图,在他心中已然绘就。所有内部的反对声音,在他看来,都不过是这条荣耀之路上需要碾碎的几颗石子。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专注于东方,并因此与国内几乎所有传统势力为敌时,西边那个一直沉默的、恭敬的姬昌,正在悄悄做一件事——将那些对帝辛不满的商人贵族、甚至可能包括王族成员(如微子启),秘密地联络、接纳过去。周原,正在成为商朝内部反对派的隐秘灯塔。
帝辛的统治,开场锣鼓敲得震天响,充满了力量感和个人意志的张扬。他复杂性格的每一面——聪慧、勇武、自信、专断、傲慢——都在这一时期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像一颗熊熊燃烧的陨石,划破晚商沉寂的夜空,光芒耀眼,热度灼人,却带着一种注定坠落的轨迹。
他将所有能量,引向了东方。一场规模空前的远征,即将开始。而这场远征的成败,将直接决定这颗陨石的最终归宿,是化为照亮帝国的煌煌烈日,还是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下一章,就让我们跟随商朝大军的旌旗,去看看这场被后世刻意淡化、却至关重要的商末东征。看看帝辛,这位“暴君”,在战场之上,是否还有另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