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千古之谜:夏朝存在吗?一场持续百年的学术公案(2/2)
三、第三回合:考古反击——二里头的“铁证”浮出
然而,历史学除了“破”,还需要“立”。当文献记载被质疑得千疮百孔时,人们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不会说话的证人——大地。
“疑古”的尽头,必然是 “考古” 。既然书上说的不可尽信,那我们就把地下的东西挖出来看看。
转折点出现在1959年。着名史学家徐旭生先生依据文献线索,赴豫西进行“夏墟”调查。他的目光,锁定在了河南偃师的二里头村。随后,大规模的科学考古发掘开始了。
挖出来的东西,我们前面几章已经详细描述过:规模宏大的宫城、严格的中轴线布局、官营的青铜礼器作坊、象征王权的绿松石龙、复杂的墓葬等级……
这些发现,虽然没有任何一件器物上刻着“夏”字,但它们指向了一个明确无误的事实:在文献记载中夏朝的核心区域和对应年代(公元前18-16世纪),确实存在一个具有高度社会分化、强大组织能力和复杂精神文化的早期国家实体。
考古学没有直接“证明”夏朝,但它提供了关键的拼图:
时空对得上:二里头文化的年代、分布范围与文献中的夏朝中晚期高度重合。
文明程度对得上:其发展水平远超一般部落联盟,完全符合一个初期王朝的特征。
后续衔接对得上:二里头文化(学界或称“二里头文化”、或称“夏文化”)与后续的郑州商城(早商文化)在文化上有明显的继承与发展关系,构成了一个连续的文化演进序列,印证了“夏商相继”的记载。
考古学的铧犁,在疑古派思想耕耘过的荒原上,犁出了惊人的、实在的痕迹。它没有简单“证实”《史记》的每一个字,但它证明了:司马迁等古人所追述的那个“早期国家时代”,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坚实的物质基础。 二里头,极大概率就是那个被称为“夏”的王朝的都城废墟。
四、终局与启示:真相在中间地带
今天的学术主流,已经走出了非此即彼的极端。我们大致可以这样理解这场公案的“和解方案”:
疑古派的贡献是伟大的:他们打破了盲目信古的迷信,揭示了古史记载中后世建构和神话加工的层面,极大地推进了历史学的科学化。我们不再把《史记·夏本纪》当成一字不易的信史,而是把它看作一份包含了历史素地、神话传说和政治理想的混合文本。
考古派的功绩是决定性的:他们用实物证据证明,在传说中的夏朝时期,中原地区确实进入了早期国家阶段。二里头文化,无论我们是否称之为“夏文化”,都是一个真实不虚的、辉煌的文明。
夏朝的面貌是复杂的:真实的夏朝,可能没有文献描述的那么系统、那么完美(或那么邪恶)。它或许是一个由松散到紧密的邦国联盟,其疆域、官制、文化影响力都处于动态变化中。它既是真实的历史存在(以二里头为代表的考古学文化),也是一个被后世不断叙述、阐释和意义化的文化符号。
所以,“夏朝存在吗?”这个问题的最佳答案或许是:存在,但它的“存在方式”,介于确凿的考古遗迹与流动的历史叙事之间。 我们通过考古触摸它的躯体,通过文献理解古人对它的记忆与想象。两者结合,才能拼凑出那个遥远时代更接近真实的、模糊而又生动的面容。
这场百年论战告诉我们:历史,从来不是被发现出来的“现成事实”,而是在证据与阐释、怀疑与建构之间,被一代代人不断追寻和对话的“过程”。 寻找夏朝,本身就是现代中国认识自我起源的一场精神跋涉。
公案暂歇,证据与阐释的角力却永不会停止。我们探寻夏朝,挖出了宫殿、礼器,理清了制度、信仰,也看清了学术的纷争。但所有这些工作的终点,究竟是什么?是为了给教科书多添一个确信的章节,还是为了满足考古学家的好奇心?或许,答案藏在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里:当我们在黄土之下寻找一个失落的王朝时,我们真正在寻找的,到底是什么?下一章,全书的终章,我们将一起抵达这场漫长追寻的最终站台,并尝试回答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寻找夏朝,即是寻找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