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判火与铁腕(1/2)
地底带来的寒意尚未从骨髓中散去,像是附骨之疽般啃噬着每一寸肌肤。李思桐一行人爬出锈蚀斑斑的管道入口时,膝盖还在因为长时间蜷缩而隐隐发麻。堡垒内部循环系统输送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机油、消毒水和淡淡的霉味,这本该是幸存者们赖以安心的气息,此刻却裹挟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滞感,压得人胸口发闷。
管道入口位于堡垒西侧的维修区,平日里只有零星的工程人员往来。但此刻,入口周围的阴影里、设备架后,却藏着七八道躲闪的目光。他们不是维修队的人,李思桐一眼就认出,其中有两名是后勤组的库管,还有三个是守卫队的普通队员,剩下的几个面生,像是刚加入堡垒不久的流民。这些人本该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库管要清点物资消耗,守卫要巡逻警戒,流民则该在临时安置点接受基础培训。可他们此刻却扎堆聚集,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能从那急促的语气和紧绷的肢体动作中,读出难以掩饰的焦虑与躁动。
看到李思桐一行人满身污泥、狼狈不堪地爬出来,那几个人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散开。后勤组的一个胖库管脚下踉跄了一下,撞翻了旁边的工具桶,扳手、螺丝刀滚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叮当声。他脸色煞白,连工具都没敢捡,低着头快步溜走,后背的工装浸透了冷汗。另一个年轻的守卫队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眼神里满是复杂,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与李思桐的目光短暂交汇后,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逃向了仓库方向。
负责接应的是守卫队的老兵赵强,他脸上向来的沉稳被一层焦虑取代,眼角的皱纹拧成了疙瘩。看到李思桐,他快步迎上来,刻意压低了声音,气息都带着颤抖:“四筒工,您可算回来了!首领在指挥室等您,让您一到就立刻过去。还有…张彪队长,他聚集了三十多号人,堵在中央仓库大门外,说要讨个说法,气氛闹得特别僵,后勤主管已经快压不住了!”
李思桐抬手推了推沾满泥点的风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从他决定接手物资调配权,推行严格的配给制度开始,就知道必然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张彪是堡垒建立初期就跟着许扬的老人,仗着资历老、手下人多,向来在物资分配上享有特权,之前就多次对技术小组优先领用零件、设备提出过不满,只是碍于许扬的威严才没敢发作。这次他带着人深入地底,堡垒暂时群龙无首,张彪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发难。只是李思桐没想到,对方会选在他刚带回关乎堡垒存亡的重大发现时动手,这份时机的精准,倒像是有人刻意算计过。
“知道了。”李思桐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转头看向身后的阿明和老陈。阿明还在揉着发酸的腰,脸上沾着黑灰,只有眼睛因为兴奋而发亮——地底的发现让这个年轻的技术员激动不已;老陈则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显然也察觉到了周围的异常气氛。“阿明,把样本和探测仪小心取出来,立刻送到我临时实验室,启用三号隔离箱封装,密码是我的工号加日期。老陈,你负责把所有探测数据同步上传至中央服务器,加密等级调到最高,除了我、首领和林夕,任何人无权查看,包括后勤组和守卫队的中层。”
他又转向随行的两名护卫,这两人是许扬特意派来的精锐,全程护着他们在地底穿梭,身上的作战服都有几道划痕,显然经历过小规模的危险。“你们辛苦了,去医疗站处理一下擦伤,然后到休息室待命,保持通讯畅通,后续可能需要你们配合实验室的安保工作。”
各项安排有条不紊,没有一丝慌乱。李思桐甚至没来得及拍打身上的污泥,那股地底特有的陈腐霉味混杂着铁锈气息,在他身上形成了一层刺鼻的保护膜。他背着依旧沉甸甸的工具箱——里面装着那块幽蓝的硅基结晶样本和核心探测设备,径直朝着堡垒核心区域的指挥室走去。
维修区到指挥室的通道不算长,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绷紧的弦上。沿途的堡垒设施大多带着战争留下的伤痕:墙面布满弹孔,露出里面的钢筋;头顶的LEd照明灯忽明忽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几名穿着破损防护服的流民正蹲在墙角,用捡来的零件拼凑简易工具,看到李思桐走过,纷纷停下动作,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路过食堂时,李思桐瞥见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名厨师在清洗为数不多的餐具。往日里这个时间,本该有轮班的幸存者在这里领取配给餐,但此刻食堂门口的公告栏前,却围着几个人,对着上面张贴的“物资配给调整通知”指指点点,脸上满是不满。其中一人低声抱怨:“凭什么技术组能领压缩饼干,我们只能吃营养膏?都是幸存者,凭什么分三六九等?”另一人立刻附和:“就是张队长说得对,那个李思桐肯定把好东西都留给自己人了!”
李思桐脚步未停,这些抱怨声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堡垒的物资储备早已捉襟见肘,上次兽潮袭击摧毁了西侧的物资仓库,半数食物和药品被损毁,能源供应也日益紧张。他制定的配给制度,是根据“生存优先级”来的——技术组负责修复防御、通讯、能源系统,是堡垒运转的核心;守卫队负责抵御外部威胁,是第一道防线;后勤组保障基本供给,流民则需要先通过劳动换取配给。这套规则或许严苛,但却是目前能让最多人活下去的最优解。可人性的弱点往往如此,人们只会看到自己失去的,却看不到规则背后的无奈。
指挥室的合金门缓缓滑开,一股混杂着咖啡香和电子设备发热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压抑不同,这里的凝重更显尖锐,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许扬站在中央的全息沙盘前,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他身上的作战服还没来得及更换,肩膀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应该是之前处理外围哨所危机时留下的。沙盘上,代表堡垒防御工事的蓝色光点大多处于暗淡状态,只有少数几个关键哨点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而西北方向,一片被特意标记出的高亮红色区域格外刺眼,那是李思桐之前标记的未知威胁区域,此刻红色光芒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朝着堡垒方向蔓延。
林夕站在许扬身侧,一身黑色作战服勾勒出干练的线条,她右手握着一支触控笔,指着沙盘上几个闪烁的绿色点位,正在低声汇报:“首领,外围三个哨所都传来消息,最近三天,周边的变异兽出现了异常迁徙——原本活动在东郊平原的铁脊狼,开始朝着西北方向聚集;南郊的毒刺蛾群,也放弃了巢穴,朝着工业区方向移动。更奇怪的是,这些变异兽之间没有发生争斗,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秩序井然。”
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凝重:“另外,三号哨所刚才发来紧急通讯,说他们观察到西北方向的天空出现了淡紫色的光晕,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后消失,仪器检测到轻微的能量波动,但无法确定来源。”
看到李思桐进来,许扬缓缓转过身,目光在他满身污泥却依旧挺拔的身姿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比预想的更糟。”李思桐言简意赅,走到控制台前,将自己的便携设备与主系统连接。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复杂的数据代码,伴随着能量频谱图和地下管道的三维模型。“管道系统已经严重老化,多处出现结构性断裂,我们在三号支线管道发现了不明应力造成的塌方痕迹,推测是地下地质变动,或者…某种大型生物活动导致。”
他点击屏幕,调出一块闪烁着幽蓝微光的晶体图像:“这是我们采集到的未知硅基结晶样本,直径约三厘米,表面有不规则的棱面,蕴含着极强的未知能量。经过初步检测,这种能量与工业区的未知存在相关——我们在结晶周围检测到了相同频率的能量波动。”
说着,他点开一段音频文件,经过降噪处理后的声音依旧令人不适:那是一种低沉、混乱的低语声,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是某种非人的嘶吼,断断续续,却能穿透耳膜,直刺大脑。“这是我们在靠近工业区地下管道时录到的声音,属于广谱精神干扰。当时老陈出现了短暂的意识模糊,阿明也出现了恶心、眩晕的症状,只有我因为佩戴了强化型精神屏蔽耳机,受到的影响较小。”
李思桐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调出堡垒的地下结构图,在几个关键节点标上了红色的警告标志:“这种精神干扰具备一定穿透性,普通的堡垒屏蔽装置无法完全阻挡。我推测,其影响范围可能通过地下网络覆盖堡垒部分区域,这也是为什么最近部分人员情绪不稳定的原因之一。”
他看向许扬和林夕,语气严肃:“建议立即对全体人员进行基础精神耐受性筛查,重点排查守卫队和后勤组——他们接触外部环境和未知物资的机会最多。另外,必须优先修复堡垒的精神屏蔽装置,尤其是核心区域的屏蔽层,如果还有能修复的部分的话。”
林夕看着那幽蓝晶体的图像和能量读数,眉头紧锁:“这东西…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某种信标,或者…能量的残留载体?”
“更像是某种力量的‘爪牙’无意间留下的碎片,或者…是那个存在用于感知或传导能量的节点。”李思桐修正道,“我在采集样本时,能感觉到结晶在‘呼吸’——它会周期性地释放和吸收能量,频率与工业区的能量波动完全同步。而且,这种结晶的硬度极高,我们用高强度合金刀都无法在表面留下划痕,却能轻易被精神力影响——当我集中注意力时,它的光芒会变得更亮。”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个更危险的发现:我们在塌方区域的岩石层中,发现了类似生物组织的纤维结构,与结晶的能量波动一致。我怀疑,那个未知存在,不仅在地面活动,其力量根系很可能已经通过废弃的管道、地质裂缝,渗透到了我们脚下。它可能在汲取着什么——比如地下的能量矿脉,或者…生物的精神力,也可能…在等待着某个时机。”
这个消息让许扬和林夕的心都沉到了谷底。外部的威胁尚未弄清,内部的隐患却已埋藏在脚下,内外夹击之下,本就摇摇欲坠的堡垒,更像是风中残烛。
就在这时,指挥室的通讯器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打破了室内的凝重。后勤主管王强焦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首领!不好了!张彪队长带着几十号人,已经把中央仓库的大门堵死了!他们说物资分配不公,要求您立刻重新审议分配方案,还说…还说四筒工利用职权中饱私囊,必须让他出面解释清楚!”
通讯器里还能听到外面嘈杂的叫嚷声,有人在喊“打倒苛政”,有人在喊“重新分配物资”,还有人在骂骂咧咧,场面混乱不堪。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许扬眼中寒光一闪,脸上最后一丝疲惫被冷厉所取代。他死死盯着沙盘上那片刺眼的红色区域,又想到张彪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为了一己私利煽动内乱,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在他胸中升腾,几乎要冲破胸膛。
“看来,有人觉得现在的堡垒,还不够乱。”许扬的声音冰冷刺骨,如同极地的寒风,不带一丝温度,“林夕,调一队绝对可靠的人——就用你的直属小队,封锁仓库区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告诉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胆敢冲击仓库,或者阻碍守卫执行任务,一律以叛变论处!格杀勿论!”
“明白!”林夕毫不犹豫,转身就抓起通讯器,开始下达命令。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多年的并肩作战让她深知,此刻唯有铁腕才能压制住混乱。
“等等。”李思桐突然开口。他看向许扬,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跟你一起去。”
许扬皱眉:“你的安全…”
“我的安全建立在堡垒稳定的基础上。”李思桐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种与他技术专家身份不符的决绝,“张彪的发难点名指向我,我如果不出现,他就会一直用‘李思桐不敢露面’做文章,继续煽动人心。而且,物资分配的数据和逻辑都在我这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每一份物资的去向。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扫过全息沙盘上那片代表西北威胁的红色区域,又落在地下管道的警告标记上,语气沉重:“……我们需要让所有人明白,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真正的敌人,在外面,在西北的工业区,甚至可能…就在我们脚下。如果连内部都无法团结,不用等那个未知存在动手,我们自己就会走向毁灭。”
许扬深深地看了李思桐一眼。眼前这个年轻的技术专家,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展现出超乎年龄的冷静与远见。他记得李思桐刚来堡垒时,沉默寡言,只专注于技术工作,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骨子里竟藏着如此强硬的决绝,与他自己有着惊人的相似——为了大局,可以不惜一切。
“好。”许扬不再犹豫,重重一点头,“我们一起去。”
林夕已经安排好了人手,见两人要亲自前往,立刻补充道:“首领,我带两队人跟在你们身后,一旦情况失控,随时可以支援。”
“不用。”许扬摆摆手,“你留在指挥室,密切关注西北方向的能量波动和外围哨所的动静,同时盯着中央服务器的数据——我怀疑张彪闹事可能不是偶然,说不定和外部威胁有关,防止有人趁机破坏核心系统。仓库那边,我和四筒工足够了。”
林夕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会随时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我。”
许扬整理了一下衣襟,抹去脸上的灰尘,原本疲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看向李思桐:“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指挥室,合金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室内的电子设备声隔绝在外。通道里的灯光依旧闪烁,却仿佛无法撼动两人沉稳的步伐。李思桐背着他的工具箱,里面的硅基结晶似乎感受到了外面的躁动,微微散发着幽蓝的光芒,透过工具箱的缝隙,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点。
中央仓库位于堡垒的中南部,是整个堡垒的物资中枢,储存着食物、药品、武器零件、能源核心等关键物资。此刻,仓库前的空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张彪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叉腰,身材高大魁梧,身上的黑色作战服敞开着,露出结实的胸膛。他脸上那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疤痕,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抽搐,显得格外狰狞可怖。他原本是军队里的炊事班长,末世爆发后跟着许扬建立了堡垒,靠着一身蛮力和敢打敢冲的性子,当上了守卫队的队长,手下聚集了一批同样出身底层、性格彪悍的队员。
他身后聚集了大约四十多人,大部分是他直属小队的队员,穿着统一的守卫队作战服,手里握着铁棍、扳手等武器,眼神凶狠;还有十几个是后勤组的人员和普通流民,他们大多面带犹豫,手里举着简陋的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要求公平”、“反对苛政”、“还我物资”之类的字样,叫嚷声虽然响亮,却透着一丝底气不足。
仓库的合金大门紧闭着,门上还留着上次兽潮袭击的划痕。门后,几名后勤组的守卫握着制式步枪,紧张地守在那里,透过门上的观察窗警惕地看着外面,手指扣在扳机上,却不敢轻易开火——外面的人里,有他们的同事,有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队友。
周围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被惊动的幸存者,大约有上百人。他们大多站在安全距离外,远远地围观,眼神里充满了担忧、茫然和好奇。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恐惧,还有人悄悄往后退,生怕被卷入这场混乱。
“凭什么?!”张彪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声音洪亮如钟,极具煽动性,“我们守卫队拼死拼活,白天要巡逻放哨,晚上要防备兽潮,流血流汗,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可那个李思桐呢?一个外来的小子,凭什么掌握物资大权?他技术小组的人,天天躲在实验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却能优先拿到压缩饼干、纯净水,甚至还有稀缺的抗生素!”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