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色如墨(2/2)
“如今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朕岂能独自享乐?” 他严肃地说,“这个荷包蛋,拿去给门口的侍卫吧。”
王承恩含泪点头,心中对陛下的敬佩又深了一层,却也更加担忧他的身体。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朱由检为粮饷焦头烂额之际,辽东传来了坏消息 —— 后金皇太极果然率军南下,攻破了遵化城,兵锋直指北京!
消息传来,京城震动。百姓们人心惶惶,富户们纷纷收拾家产,准备逃离。朝堂之上,更是一片混乱,有的大臣主张迁都南京,以避锋芒;有的主张坚决抵抗,请皇帝御驾亲征;还有的,竟然暗地里与后金勾结,图谋后路。
朱由检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听着大臣们的争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龙椅的扶手,才勉强站稳。
“迁都?” 他厉声问道,目光扫过那些主张迁都的大臣,“太祖太宗陵寝在此,列祖列宗的基业在此,朕岂能临阵脱逃,做那千古罪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勇气,让那些主张迁都的大臣羞愧地低下了头。
“朕意已决,坚守北京,与城共存亡!” 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传旨袁崇焕,即刻率军回京勤王,不得有误!传旨京营,加强城防,准备迎战!传旨所有在京官员,各司其职,谁敢临阵退缩,斩立决!”
一道道旨意,从紫禁城发出,带着这位年轻帝王的决心,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袁崇焕接到旨意后,不敢怠慢,立刻率领关宁铁骑,星夜兼程,驰援北京。这支由他一手打造的精锐之师,在寒风中奔袭,将士们虽然疲惫,却士气高昂。他们知道,身后是大明的都城,是他们的皇帝,他们必须拼尽全力。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和朱由检开玩笑。就在袁崇焕率军即将抵达北京时,一封弹劾他 “通敌叛国” 的奏章,送到了朱由检的案头。奏章的作者,是魏忠贤的余党,早已对袁崇焕心怀不满,此刻正好借机发难。
奏章中说,袁崇焕与后金暗中勾结,故意放后金大军逼近北京,企图逼宫夺权。言辞凿凿,仿佛亲眼所见。
朱由检看着这份奏章,心中猛地一沉。他信任袁崇焕,将辽东的安危托付给他,可这份奏章,却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的心里。他想起了袁崇焕曾经与后金有过和谈的接触,想起了他此次勤王的速度似乎有些迟缓…… 多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迅速生根发芽。
“陛下,袁崇焕大人忠心耿耿,绝不可能通敌叛国,此乃奸人诬陷啊!” 王承恩看出了陛下的疑虑,连忙劝谏。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份奏章,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相信袁崇焕,可在这风雨飘摇之际,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最终,他下旨:“袁崇焕率军入京后,暂不进城,驻扎在城外,听候朕的调遣。”
这道旨意,无疑是对袁崇焕的一种猜忌和不信任。当旨意传到袁崇焕耳中时,他愣住了,眼中充满了不解和委屈。他率领将士们浴血奋战,千里驰援,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对待。
但他终究还是服从了旨意,将军队驻扎在城外,独自骑马来到城下,请求面见皇帝,澄清误会。
可朱由检,却没有见他。
此时的北京城,已经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下。后金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开始攻城。城头上,明军将士奋勇抵抗,箭矢如雨,炮声隆隆。朱由检亲自登上城楼,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后金军队,看着城头上浴血奋战的明军将士,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忌,会给这位忠心耿耿的将领带来怎样的命运,也不知道,这座古老的都城,能否抵挡住后金的铁骑。
寒风呼啸,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他站在城楼上,像一尊孤独的雕像,俯瞰着这片他誓死守护的土地。远处,后金的号角声凄厉地响起,仿佛在宣告着一场更加残酷的厮杀即将开始。
崇祯悲歌的第一节,在清除阉党的余波与接踵而至的内忧外患中,缓缓走向纵深。这位年轻的帝王,在历史的旋涡中,奋力挣扎,却似乎总是离那 “中兴” 的目标,越来越远。他的悲歌,才刚刚唱到动情处,却已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奈。
城楼上的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狠狠抽在朱由检的脸上。他扶着冰冷的垛口,指尖能感受到砖石的震颤 —— 那是后金攻城的炮石撞击城墙的余波。城下,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伤者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惨烈的战歌。
“陛下,此处危险,请回驾吧!” 王承恩死死攥着朱由检的衣袖,声音因恐惧而发颤。一枚流矢擦着垛口飞过,钉在不远处的旗杆上,箭羽兀自颤动。
朱由检却像未闻未见,目光死死盯着城下那面舞动的后金大旗。旗上的狼头图案,在残阳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忽然想起天启年间,袁崇焕在宁远城用红衣大炮轰退后金的壮举,那时的大明,虽已显露疲态,却尚有一战之力。可如今……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袁崇焕呢?他的军队到了哪里?” 朱由检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陛下,袁大人的关宁铁骑已在左安门驻扎,与后金的先头部队交上了火!” 一名侍卫跪地回禀,甲胄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污。
朱由检微微颔首,心中却无半分轻松。那份 “通敌” 的奏章,像一条毒蛇,仍在他心头盘踞。他不是没有想过这可能是诬陷,可魏忠贤余党的话,又像一根刺,扎得他不得安宁。若是袁崇焕真有二心…… 他不敢再想下去。
“传朕旨意,命袁崇焕即刻击溃左安门之敌,驰援广渠门!”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旨音传出,城楼上的气氛依旧凝重。朱由检看着广渠门方向火光冲天,心中焦灼如焚。他知道,广渠门一旦失守,北京城便危在旦夕。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楼,脸上带着狂喜:“陛下!大捷!广渠门大捷!袁大人率军击溃后金大军,斩敌数千,皇太极已经撤军了!”
“什么?” 朱由检猛地转过身,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是真的!陛下!” 传令兵激动得声音发飘,“袁大人身先士卒,关宁铁骑如虎入羊群,后金军队抵挡不住,已经向北逃窜了!”
城楼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将士们互相拥抱,喜极而泣。朱由检扶着垛口,望着广渠门方向渐渐平息的火光,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阵眩晕袭来,他险些栽倒。王承恩连忙扶住他,眼眶通红:“陛下,没事了,咱们胜了!”
朱由检定了定神,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他赢了这一战,却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后金撤军的第二天,朝堂之上,弹劾袁崇焕的奏章再次如雪片般飞来。这一次,不仅有魏忠贤的余党,还有一些东林党官员。他们或说袁崇焕 “纵敌深入”,或说他 “市米资敌”,甚至有人翻出他之前与后金和谈的旧事,指责他 “通敌” 的证据确凿。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听着群臣的争论,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看向站在殿中的袁崇焕,这位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将领,此刻却穿着沾满尘土的铠甲,脸上带着疲惫与不解,正跪在地上,一遍遍为自己辩解。
“陛下,臣与后金和谈,只是缓兵之计,意在争取时间整顿边防,绝无通敌之心!” 袁崇焕的声音嘶哑,“市米给蒙古,是因为蒙古部落受后金胁迫,若不接济,他们必为后金所用,反而对我大明不利啊!”
“一派胡言!” 御史高捷厉声反驳,“和谈便是通敌的铁证!市米更是资敌!袁大人,你还是快快认罪吧!”
“你……” 袁崇焕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他知道袁崇焕有功,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那些弹劾的话语,像潮水一样拍打着他的理智。他想起了杨涟、左光斗等东林党人被诬陷的往事,也想起了魏忠贤擅权的教训。他害怕再次被蒙蔽,害怕重蹈覆辙。
“袁崇焕,” 朱由检的声音冰冷,“你可知罪?”
袁崇焕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陛下!臣无罪!臣一心为国,天地可鉴!”
“是否有罪,不是你说了算的。” 朱由检站起身,“来人,将袁崇焕打入诏狱,彻查此事!”
“陛下!不可啊!” 不少大臣连忙劝谏,“袁大人刚刚立下大功,岂能如此对待?”
朱由检却摆了摆手,态度坚决:“朕自有公断。退朝!”
他转身离去,留下满朝文武的错愕与袁崇焕绝望的眼神。王承恩跟在后面,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陛下这一步,可能走错了。
袁崇焕入狱的消息传开,朝野震动。关宁铁骑的将士们更是群情激愤,不少人甚至想率军闯入京城,救出他们的主帅。幸亏袁崇焕在狱中写信安抚,才勉强稳住了军心,但这支精锐之师的士气,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而朱由检,在将袁崇焕打入诏狱后,并没有感到轻松。相反,他更加焦虑了。辽东的防务,交给谁?后金虽然撤军,但并未伤筋动骨,随时可能再次南下。他翻阅着官员的履历,却发现能担此重任者,寥寥无几。
清查阉党时被启用的一些东林党官员,虽然清廉,却缺乏军事才能;而那些有经验的武将,要么被阉党迫害致死,要么因袁崇焕入狱而心有余悸,不敢接任。
无奈之下,朱由检只好任命满桂为辽东总兵,接替袁崇焕的职务。满桂虽是勇将,却缺乏袁崇焕那样的战略眼光和威望,难以服众。辽东的局势,渐渐变得动荡起来。
与此同时,陕西的农民起义军,趁着朝廷忙于应对后金,势力愈发壮大。李自成率军攻破了西安,建立了 “大顺” 政权;张献忠则在四川称帝,国号 “大西”。他们像两把尖刀,插向大明的腹地,使得本就风雨飘摇的王朝,更加岌岌可危。
朱由检每天都能收到来自各地的告急文书,每一份都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更加勤政了,常常彻夜不眠,批阅奏章,商议对策。但他的身体,却在无休止的操劳和焦虑中,一天天垮下去。
他的咳嗽越来越严重,有时甚至会咳得弯下腰,半天缓不过气来。龙袍上的补丁越来越多,有的地方甚至缝了又缝。他拒绝了太医开的补药,说:“国库空虚,留着那些药材,赈济灾民吧。”
王承恩看着陛下日渐消瘦的身影,心中悲痛不已。他偷偷托人从宫外买了些补品,却被朱由检发现,狠狠训斥了一顿:“朕说了,不要浪费!你把这些东西,送到前线,给受伤的将士们吧。”
王承恩含泪领命,心中对这位帝王的敬佩与心疼,交织在一起。他知道,陛下不是不爱惜自己,而是把所有的精力和资源,都投入到了挽救这个王朝的努力中。
然而,事与愿违。尽管朱由检付出了全部的心血,大明的局势,依旧在不断恶化。
崇祯三年八月,经过漫长的审讯,袁崇焕最终被以 “通敌叛国” 的罪名,判处凌迟之刑。当这个消息传到朱由检耳中时,他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河南灾情的奏章。他手中的朱笔,停在了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了袁崇焕在宁远城的英姿,想起了他在广渠门的浴血奋战,想起了他跪在朝堂上的绝望眼神。他真的有罪吗?朱由检不知道。他只知道,处死袁崇焕,或许能平息朝野的议论,或许能震慑那些有异心的人。可他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袁崇焕被处决的那天,京城的百姓们争相上前,撕扯他的皮肉,骂声不绝。他们相信了那些 “通敌” 的传言,将对后金的仇恨,都发泄到了这位曾经的英雄身上。朱由检站在宫墙上,远远地看着那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却终究没有下令阻止。
处死袁崇焕,并没有换来他想要的稳定。相反,辽东的防务彻底崩溃,后金的铁骑更加肆无忌惮地南下劫掠。而农民起义军,则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壮大。
崇祯七年,李自成率军攻破洛阳,杀死了福王朱常洵。这位富可敌国的藩王,在城破后被起义军煮成了 “福禄宴”。消息传到北京,朱由检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他终于意识到,那些盘踞在各地的藩王,不仅仅是国库的负担,更是激起民变的根源之一。
他下旨,要求各地藩王捐资助饷,以解燃眉之急。可那些藩王,依旧像以前一样,百般推脱。有的甚至说:“祖宗的家业,岂能随便变卖?”
朱由检看着那些奏章,只觉得一阵心寒。这就是他的亲戚,这就是大明的 “柱石”。在王朝危难之际,他们想到的,依旧只有自己的私利。
绝望,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淹没了朱由检的心。他开始变得更加急躁,更加多疑。他频繁地更换官员,六部尚书换了一茬又一茬,内阁大学士更是像走马灯一样轮换。他渴望找到能挽救危局的能臣,却又总是在猜忌中,将他们推开。
有一次,他召见大臣商议对策,因为意见不合,竟然当场将一位老臣的奏章撕得粉碎,怒斥道:“你们这些人,只会空谈误国!朕要你们何用?”
老臣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跪地谢罪。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王承恩看着陛下越来越暴躁的脾气,越来越憔悴的面容,心中充满了担忧。他知道,陛下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的大顺军,兵临北京城下。这一次,再也没有袁崇焕,没有关宁铁骑来驰援了。京营的士兵,大多是临时招募的百姓,毫无战斗力。城头上的防御工事,早已年久失修。
朱由检登上城楼,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大顺军,看着飘扬的 “大顺” 起帜,心中一片死寂。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回到乾清宫,召集了所有的妃嫔和皇子公主。他看着皇后周氏,这位一直默默支持他的女人,眼中充满了愧疚:“皇后,是朕对不起你,对不起朱家的列祖列宗。”
周皇后含泪道:“陛下,臣妾不怨你。臣妾只求陛下,能保全自己,再图复兴。”
朱由检苦笑:“复兴?太晚了。” 他拔出腰间的宝剑,“你身为皇后,不能受辱。”
周皇后看着陛下手中的剑,没有丝毫畏惧,她整理了一下衣衫,深深一拜:“陛下保重,臣妾去了。” 说完,转身走进内室,自缢身亡。
朱由检看着皇后的尸体,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又看向袁贵妃,哽咽道:“你也…… 自尽吧。”
袁贵妃哭着点头,也自缢了。
接着,朱由检走到公主们面前。他看着年仅六岁的昭仁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随即闭上眼睛,挥剑砍去。昭仁公主一声惨叫,倒在血泊中。
长平公主吓得浑身发抖,拉着朱由检的衣袖,哭喊道:“父皇,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朱由检看着女儿惊恐的眼神,心如刀绞。他颤抖着举起剑,却终究不忍下手,只是砍断了她的一条手臂。长平公主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父皇……” 皇子们吓得哭了起来。
朱由检看着自己的儿子们,强忍着悲痛:“你们快逃,去找忠臣良将,将来…… 或许还有希望。” 他命太监带着皇子们,从秘密通道逃出宫去。
做完这一切,朱由检换上了一身蓝色的布衣,带着王承恩,走出了乾清宫。他想再看看这座他守护了十七年的紫禁城,看看这座他深爱却又无力回天的京城。
街上,已经乱成了一团。百姓们四处奔逃,大顺军的士兵已经开始进城。朱由检和王承恩,像两个普通的百姓,混在人群中,听着周围的哭喊声、惨叫声,心中一片麻木。
他们走到煤山(今景山)上,找了一棵歪脖子树。朱由检看着山下火光冲天的北京城,看着那座象征着皇权的紫禁城,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王承恩跪在他面前,哭道:“陛下,奴才陪您一起去!”
朱由检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太监,点了点头。他解下自己的腰带,系在树枝上,最后望了一眼这万里江山,然后,毅然决然地将头伸了进去。
王承恩看着陛下的身体缓缓垂下,痛哭失声,随后也在旁边的树上,自缢身亡。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崇祯皇帝朱由检,在煤山自缢身亡,时年三十五岁。统治中国二百七十六年的大明王朝,就此灭亡。
这位年轻的帝王,登基之初,以雷霆手段清除阉党,试图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他勤政爱民,生活节俭,付出了全部的心血和努力。然而,历史的惯性太过强大,王朝的积弊太过深厚,他终究没能逃脱亡国的命运。
他的悲歌,在煤山的那棵歪脖子树上,画上了一个惨烈的句号。而那曲悲歌的余音,却在历史的长河中,久久回荡,令人扼腕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