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风雨欲来(2/2)
张居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徐阶的离开,不仅是因为儿子的案子,更是因为朝堂上的暗流 —— 那些被新政触动利益的旧势力,一直想把徐阶拉下马,徐瑛的案子,不过是他们的借口。
而现在,这些势力,又把矛头对准了他。
果然,徐阶走后没多久,就有御史弹劾张居正 “专权”“任人唯亲”。甚至有人翻出当年他和冯保的旧账,说他 “勾结宦官”。
张居正看着这些奏折,冷笑一声。他知道,退缩就是失败,他必须比徐阶更狠,才能把新政推行下去。
“来人。” 他喊道,“把这些弹劾我的奏折,都给陛下送去。另外,传我的命令,清丈土地的工作,继续进行,谁敢阻挠,一律严惩!”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眼神锐利如刀。他知道,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一、清丈风波
张居正接过徐阶留下的担子时,新政正走到最关键的一步 —— 清丈全国土地。这项工作触及了无数豪强地主的利益,阻力之大,远超想象。
第一批清丈结果报上来时,张居正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 “荒地” 记录,气得将毛笔重重拍在案上。河南巡抚是前朝旧臣,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竟将名下万亩良田都报成了 “盐碱地”,还在奏折里大言不惭地说 “此地十年颗粒无收,恳请陛下豁免赋税”。
“十年无收?” 张居正冷笑,“去年朕还亲眼见过那里的麦浪。” 他提笔在奏折上批下八个字:“实地核验,违者革职。”
派去核验的官员回来时,带了一捧沉甸甸的麦穗和一卷账册。麦穗颗粒饱满,账册上却记着 “亩产不足三斗”。随行的御史还带来一个更惊人的消息:河南巡抚为了掩盖真相,竟暗中指使家丁,将前去核查的小吏打成重伤。
张居正震怒,当即下令将河南巡抚押解回京。旨意发出的当晚,就有十多位宗室亲王联名上书,说张居正 “挟私报复,欺凌皇亲”,甚至有人搬出了先帝的牌位,在太庙前哭诉求情。
隆庆帝架不住宗室施压,召张居正进宫,语气带着犹豫:“张先生,此事要不…… 先缓一缓?都是自家亲戚,闹得太僵不好。”
张居正跪在地上,声音掷地有声:“陛下,若纵容一人,便会有千人效仿。清丈土地是为了均平赋税,让百姓不再流离失所。今日放过河南巡抚,明日全国的豪强都会群起效仿,新政将功亏一篑,百姓又要回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日子!”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陛下忘了‘嘉靖嘉靖,家家干净’的民谣吗?忘了那些饿死在路边的百姓吗?臣不敢忘!”
隆庆帝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最终点了点头:“依你。”
河南巡抚被革去爵位,流放边疆。消息传开,各地豪强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张首辅,比徐阶更铁腕,也更难对付。清丈工作终于得以推开,那些被隐瞒的良田,像雨后春笋般出现在账册上,国库的赋税,竟比往年激增了三成。
二、冯保与帝师
张居正的铁腕得罪了太多人,朝堂上的弹劾奏折堆积如山。他能站稳脚跟,离不开两个人 ——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和太子朱翊钧的讲官、他自己兼任的帝师身份。
冯保是看着朱翊钧长大的,与张居正关系素来密切。每当有弹劾奏折送到御前,冯保总会 “不经意” 地提醒隆庆帝:“陛下,张首辅这都是为了新政,那些人不过是怕自己的利益受损。”
而身为帝师,张居正每天给太子讲课,都会讲述民间疾苦。他带着朱翊钧去农田,让他亲手触摸稻穗,告诉他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他带太子去流民安置点,让他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告诉他 “为政者,当以百姓为天”。
朱翊钧虽年幼,却已懂得父亲的犹豫和张先生的坚持。有一次,他在朝堂上听到亲王们指责张居正 “专权”,忍不住脆生生地问:“王叔们,你们家的田地,真的都报上去了吗?”
一句话,让满堂亲王哑口无言。
张居正站在一旁,看着太子清澈的眼睛,心里稍感慰藉。他知道,培养一位明辨是非的君主,比打倒几个豪强更重要。
三、母亲的眼泪
就在新政稳步推进时,张居正的母亲赵氏病重的消息传来。
赵氏一生简朴,最反对儿子用权势谋私。张居正想请旨回乡探病,却被反对派抓住把柄,说他 “以私废公”。更有人散布谣言,说他借探病之名,实则是要联合地方势力谋反。
冯保匆匆赶来,递上一封赵氏的亲笔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吾儿当以国事为重,勿念老母。新政未成,百姓未安,你不可退。”
张居正捧着信,看着字迹里的颤抖,眼眶泛红。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把仅有的干粮塞给他,让他好好读书,说 “将来要做个为百姓说话的官”。如今,他做到了,却连母亲最后一面都可能见不到。
“先生,还是回去看看吧。” 冯保低声劝道,“臣会替您稳住朝堂。”
张居正摇了摇头,将信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娘说的是,新政未成,我不能退。”
他转身走进书房,连夜拟写了《请严惩囤积居奇疏》,矛头直指那些趁粮价上涨大发横财的米商。奏书递上去的第二天,赵氏病逝的消息传到京城。
张居正没有哭,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再次出来时,他眼里的疲惫被一种更坚定的光芒取代。他下令,将所有囤积的粮食按平价出售,违者抄家。
那天,京城的米价,终于回落到了百姓能承受的水平。有人说,张首辅是铁石心肠,连母亲的葬礼都不会去主持;也有人说,他心里的痛,比谁都深,只是把这份痛,变成了推动新政的力量。
四、暗流汹涌
万历帝登基后,张居正成了顾命大臣,权倾朝野。他推行 “一条鞭法”,将赋役合并为银钱缴纳,简化了税制,大大减轻了百姓的负担。又启用戚继光、李成梁等名将,巩固边防,大明呈现出一派中兴气象。
但反对的声音从未停止。当年被他严惩的豪强、被罢黜的官员,暗中结成同盟,伺机反扑。他们知道张居正重视名声,便从他的生活起居入手,编造出 “张居正府邸堪比皇宫”“私生活奢靡” 等谣言,甚至伪造了他与冯保勾结的书信。
万历五年,张居正父亲去世的消息传来,按照祖制,他需回乡丁忧二十七个月。这一次,反对者们以为终于能把他拉下马,联名上书,要求他 “恪守孝道,即刻离京”。
张居正看着奏折上密密麻麻的签名,其中不少是当年受他提拔、如今却反戈一击的官员。他想起徐阶当年的无奈,想起母亲的信,想起那些在田埂上期盼的眼神,最终向万历帝递交了《乞留侍讲疏》,请求 “夺情”(即因国事需要,不必离职丁忧)。
“夺情” 的请求在朝堂掀起巨浪。御史邹元标等人跪在宫门外,痛哭流涕,说他 “违背祖制,不孝不仁”。甚至有人抬着棺材,以示 “死谏”。
万历帝看着跪在地上的群臣,又看看站在一旁、鬓角已染霜的张居正,想起先生带他看过的农田和流民,稚嫩却坚定地说:“张先生是为了国事,朕准奏。”
张居正望着少年天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生出一丝隐忧。他知道,“夺情” 让他彻底站在了传统礼教的对立面,那些反对者,只会更疯狂。
五、最后的时光
万历十年,张居正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多年的操劳和精神压力,让他形销骨立。但他仍强撑着病体,处理政务,修改《万历会计录》,力求让新政的成果稳固下来。
他常常咳血,却总对身边人说 “无妨”。有一次,他咳在奏章上,染红了 “一条鞭法” 的条款,他竟笑着用朱笔圈掉,说 “这血色,倒让这法条更有分量了”。
冯保看着他日渐衰弱的样子,忍不住劝:“先生,歇歇吧,新政已经稳了。”
张居正摇头,指着案上堆积的奏折:“还有云南的土司未平,黄河的堤坝需要加固,这些都做完了,我才能歇。”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加快了步伐,将那些反对新政的官员一一罢免,把支持新政的亲信提拔到关键岗位。他还特意召见戚继光,嘱咐他 “边防不可松懈,这是大明的屏障”。
临终前,张居正躺在床上,万历帝亲自来看他。他挣扎着坐起来,握住少年天子的手:“陛下,要守好新政,要善待百姓,要……” 话未说完,便溘然长逝。
他的案头,还放着未写完的奏折,最后一句是:“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六、身后事
张居正死后,那些被他压制的反对者立刻跳了出来,翻出当年的谣言,诬告他 “贪腐”“专权”。万历帝在流言的影响下,下令抄没张家。
当抄家的队伍冲进张府时,只找到寥寥数箱旧书和几件布衣,连像样的金银都没有。百姓们听说了,自发聚集在张府外,挡住抄家的官兵,哭着喊:“张首辅是好人!不能抄他的家!”
多年后,万历帝亲政,在整理张居正留下的奏疏时,看到了那封被血染红的 “一条鞭法” 草案,看到了他写给母亲的回信,看到了他病中写下的 “愿以深心奉尘刹,不予自身求利益”。
少年天子终于明白,那些谣言有多荒谬,那位耗尽心血推行新政的张先生,心里装着的,从来都不是权柄,而是天下苍生。
他下旨为张居正平反,恢复其名誉。当平反的诏书送到张居正的老家时,百姓们捧着诏书,在他的墓前痛哭流涕。墓前的那棵松树,已长得郁郁葱葱,像一把巨伞,默默守护着这片因他而变得丰饶的土地。
而那条贯穿了嘉靖、隆庆、万历三朝的 “一条鞭法”,一直沿用了数百年,成为大明王朝最后的余晖。每当百姓们缴纳赋税,看着手中清晰的账单,总会想起那个叫张居正的首辅,想起他身后那片金灿灿的麦浪 —— 那是用权柄浇灌出的,最质朴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