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章 :刘文静之死(1/2)
第一节:刘文静之死
武德二年,长安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了近一个月。刚入十月,鹅毛大雪便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一夜之间,皇城的琉璃瓦、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城郊的荒坡野地,全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寒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宫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冤魂的呜咽,为这座刚稳定不久的大唐都城,添了几分萧瑟与不安。
宰相府的书房内,却与屋外的严寒截然不同。炭火烧得正旺,铜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水汽凝结在窗棂上,晕开一层朦胧的白雾。刘文静身着一件深蓝色锦袍,正俯身对着烛光批阅文书,烛火跳动间,映得他鬓角的几缕银丝格外明显。这位大唐的开国宰相,连日来为了整顿吏治、规划关中赋税,几乎夜夜不眠,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却依旧眼神锐利,笔尖在公文上落下的字迹沉稳有力。
他的弟弟刘文起端着一壶刚温好的米酒走进来,将酒壶放在案上,又为兄长斟了一杯,神色却始终紧绷着,眉宇间满是不安。刘文起比刘文静小五岁,早年随兄长一同辅佐李渊起兵,虽不及刘文静谋略出众,却也算得上勇悍忠诚,如今在禁军之中担任郎将一职,掌部分宫城宿卫之权。
“兄长,喝杯酒暖暖身子吧,都快三更了。”刘文起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不自觉地扫过紧闭的房门,像是在提防着什么。
刘文静放下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米酒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暖意,却没能驱散他眉宇间的疲惫。“近来朝中诸事繁杂,关中刚经历战乱,百姓流离失所,赋税难以征收,再加上北疆的突厥频频滋扰边境,桩桩件件都容不得耽搁。”他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敲击着案上的公文,“裴寂那边又处处掣肘,前日我提议削减皇庄开支以补贴军粮,竟被他以‘皇家庄园乃国本颜面’为由驳回,真是荒谬!”
提及裴寂,刘文起的脸色更沉了:“兄长,说起裴寂,我正想跟你说。这几日太子府的人频频在宰相府附近徘徊,昨日我值夜班,还看到太子的亲信王威鬼鬼祟祟地与裴寂的家奴在街角密谈,看神色绝非好事。而且裴寂这几日在朝堂上,好几次都借着小事针对你,一会儿说你提拔的官员资历不足,一会儿又弹劾你督办的漕运进度太慢,明摆着是故意找茬。”
刘文静眉头微蹙,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沉默片刻后道:“我与裴寂同为先帝(李渊称帝前被尊为唐公,此处为刘文起口吻习惯)起兵的元勋,论功,我破屈突通、定新安、守潼关,战功不在他之下;论谋,太原起兵的计策、联络突厥的章程,多是出自我手。可他只因是父皇旧交,便位居我之上,官拜尚书右仆射,掌三省之事,我却只能屈居纳言,如今还要处处受他压制,他早已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更别说你与二公子李世民过从甚密。”刘文起补充道,语气愈发焦急,“二公子在洛阳平定王世充残余势力,威望日盛,麾下又有秦叔宝、尉迟恭等猛将,房玄龄、杜如晦等谋士,太子李建成本就忌惮二公子,如今见你与二公子交好,自然会与裴寂联手,想先除掉你这个‘眼中钉’,断了二公子在朝中的臂膀。兄长,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不如我们先派人去洛阳通知二公子,让他早做准备,或是我们也暗中集结力量,以防他们突然发难?”
“不必多言。”刘文静抬手打断他,语气坚定却带着几分无奈,“大唐初立,天下尚未完全平定,河北的窦建德、江南的萧铣还在虎视眈眈,此时若是朝中内乱,只会让外敌有机可乘。我辅佐父皇起兵,所求的是平定乱世、让百姓安居乐业,并非为了争权夺利。我问心无愧,行事光明磊落,父皇虽有时偏袒裴寂,却也算得上英明,断不会因几句谗言就错杀忠良。”
他顿了顿,看向刘文起,眼神严肃:“你在禁军任职,更要谨言慎行,不可轻举妄动,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反倒落人口实。至于太子与裴寂的算计,我自会应对,你只需做好本职工作,守护好宫城安全即可。”
刘文起虽心中仍有不安,却也知道兄长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很难更改,只得点了点头:“好吧,兄长保重身体,若是有任何动静,我立刻来告知你。”说罢,他又为刘文静添了杯酒,便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刘文静端着酒杯走到窗前,伸手拭去窗棂上的水汽,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夜色深沉,宰相府外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投下微弱的光影。他知道刘文起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太子与裴寂的敌意日益明显,可他始终不愿相信,李渊会真的对他这个开国功臣下手。
想当年,在太原的晋祠,他与李渊、裴寂密议起兵,那时的他们,意气风发,满心都是推翻隋室、建立新朝的壮志。如今大业初成,却要为了权力互相倾轧,这绝非他所愿。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案前,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些尚未完成的公文。他只想用实实在在的政绩证明自己的忠心,只盼着李渊能看清局势,不要再被裴寂的谗言蒙蔽。
然而,他没有想到,危险早已在暗中布下,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汹涌而来。
就在刘文静重新伏案工作后不到一个时辰,宰相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士兵的呵斥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刘文静心中一动,有种不祥的预感,刚想起身让侍从出去查看,书房的门却被猛地撞开,木屑飞溅间,禁军统领刘弘基带着一队身着铠甲、手持长刀的士兵闯了进来,刀身在烛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刘弘基原本是刘文静的旧部,早年一同追随李渊,两人交情不浅,可此刻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神色冰冷,眼神复杂地看着刘文静,沉声道:“刘文静接旨!陛下有令,你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即刻拿下,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谋反?”刘文静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上满是错愕与愤怒,“我刘文静对大唐忠心耿耿,对父皇鞠躬尽瘁,何来谋反一说?刘弘基,你我同袍多年,你难道也相信这些污蔑之词?”
“哼,是不是污蔑,自有陛下和朝堂定论,我只是奉旨行事。”刘弘基避开他的目光,挥手示意身后的士兵,“拿下!”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就要去抓刘文静的手臂。刘文静猛地后退一步,厉声呵斥:“放肆!我乃大唐纳言、鲁国公,没有确凿证据,谁敢动我?我要见父皇!我要亲自向父皇辩解!”
“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刘弘基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份奏折,掷在刘文静面前,“有人告发你,说你三日前深夜与刘文起在院中观星,口出大逆不道之言,称‘此天象不利于帝,利于英王’;还说你让刘文起暗中召巫祝在家中作法,祈求神灵保佑英王上位,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刘文静捡起奏折,匆匆扫过,只见上面的告发人署名是“前尚书郎赵文恪”,后面还附着几个所谓“证人”的签名。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赵文恪!我与他素有嫌隙,他因贪赃枉法被我弹劾罢官,如今竟怀恨在心,联合裴寂陷害我!观星之事确有其事,可我只是感叹天象异变,担忧关中旱情,何曾说过什么‘不利于帝,利于英王’?至于召巫祝作法,更是无稽之谈!这分明是裴寂与太子的阴谋,欲置我于死地!”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挣脱士兵的束缚,“我要见父皇!我要当着父皇的面揭穿他们的阴谋!”
可他的呼喊与挣扎,都被士兵的呵斥声淹没。两名士兵死死地按住他的手臂,冰冷的铁枷锁“咔嚓”一声铐上了他的手腕,沉重的力道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刘大人,休要再顽抗,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士兵厉声喝道。
此时,刘文起听到动静,带着几名府中的护卫匆匆赶来,见兄长被戴上枷锁,立刻上前阻拦:“住手!你们凭什么抓我兄长?没有陛下的亲笔圣旨,我绝不允许你们带走他!”
“圣旨在此,你也敢阻拦?”刘弘基拿出李渊的圣旨,展开宣读,“刘文起勾结兄长刘文静,意图谋反,同罪论处,一并拿下!”
几名士兵立刻转向刘文起,双方瞬间扭打在一起。刘文起虽勇悍,可府中护卫终究不敌禁军士兵,没过多久,便被士兵一把推倒在地,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士兵死死按住,枷锁同样铐在了他的手上。
“兄长!兄长!”刘文起望着被士兵押着的刘文静,眼中满是悲愤,“是我们太大意了!是裴寂和李建成害我们!”
刘文静看着弟弟狼狈的模样,心中既悲愤又自责,若是他早些听刘文起的劝告,或许就不会落得这般境地。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他被士兵推着向外走去,路过刘文起身边时,低声道:“二弟,莫要冲动,我们还有机会辩解,一定要活下去,揭穿他们的阴谋!”
刘文起含泪点头,被士兵拖拽着跟在后面。宰相府的下人们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瑟瑟发抖,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只有几个忠心的老仆,偷偷抹着眼泪,却敢怒不敢言。
刘文静兄弟二人被押出宰相府时,风雪依旧未停。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可他的心更疼。他抬头望着皇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是他此刻再也无法触及的地方。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他更不知道,这场由权力斗争引发的冤案,将会成为大唐初年朝堂动荡的导火索。
刘文静被押入天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长安城内迅速传开。有人震惊,有人惋惜,也有人暗中窃喜。裴寂得知消息后,连夜入宫拜见李渊,进一步在李渊面前诋毁刘文静,称其“野心勃勃,早有反心,若不早日除之,必成大患”。太子李建成也派亲信在朝堂内外散布谣言,说刘文静与李世民勾结,意图推翻李渊,拥立李世民为帝。
一时间,长安城内人心惶惶,关于刘文静谋反的流言蜚语四起,朝堂上的官员们也分成了两派:一派以裴寂、萧瑀为首,依附太子,主张严惩刘文静,以儆效尤;另一派则以少数开国功臣和同情刘文静的官员为主,认为此案疑点重重,请求李渊彻查,不可轻信谗言。可在裴寂与太子的轮番游说下,李渊本就对刘文静与李世民的亲近心存忌惮,此刻更是被谗言蒙蔽,认定刘文静谋反属实,下令三日后在朝堂之上会审刘文静,若罪证确凿,便即刻问斩。
而此时的洛阳,却是一片繁忙景象。李世民刚率军平定了王世充的残余势力,收复了洛阳周边的几座县城,正驻扎在洛阳城外的军营中,与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商议安抚洛阳百姓、重建城池的事宜。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案上摊着洛阳的地图和百姓名册。李世民身着铠甲,虽面带疲惫,却依旧神采奕奕。他指着地图上的洛阳城,对众人道:“洛阳历经战乱,城池损毁严重,百姓大多流离失所。玄龄,你负责统筹粮草,尽快将朝廷调拨的粮食分发到百姓手中,让他们能早日返乡重建家园;如晦,你负责选拔官吏,重建洛阳的地方吏治,严惩趁乱劫掠的恶霸劣绅;无忌,你负责联络周边的州县,调运木材、砖瓦等物资,修缮洛阳城的城墙和房屋。”
“属下遵命!”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齐声应道,各自拿起案上的文书,准备起身去安排事务。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浑身是雪,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禀报道:“二公子!不好了!长安急报,刘纳言他……他被陛下以谋反罪拿下,打入天牢,三日后就要会审,恐有性命之忧!”
“什么?!”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震惊与愤怒,他一把抓住斥候的手臂,厉声问道,“你说什么?刘公谋反?这不可能!到底是怎么回事?快细说!”
斥候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连忙将从长安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出来:“回二公子,三日前深夜,禁军突然包围了宰相府,以赵文恪的告发为由,说刘纳言深夜观星,口出怨言,还让刘文起召巫祝作法,意图谋反,将刘纳言与刘文起一同押入天牢。如今裴寂大人与太子殿下在朝堂上极力主张严惩刘纳言,陛下已下令三日后会审,听闻不少官员都依附太子,刘纳言恐怕……恐怕凶多吉少。”
“一派胡言!”李世民猛地松开手,气得重重一拍案桌,案上的茶杯、文书纷纷掉落,摔在地上碎裂开来,“刘公是大唐的开国功臣,忠心耿耿,为父皇立下汗马功劳,怎么可能谋反?这分明是裴寂与太子的阴谋!裴寂嫉妒刘公的才能,太子忌惮我与刘公的交情,便联手设计陷害刘公,父皇怎能如此糊涂,轻信他们的谗言!”
帐内的众人也都脸色大变。房玄龄连忙上前,扶住激动的李世民,沉声道:“二公子息怒!此事绝非小事,长安如今形势复杂,太子与裴寂联手,势力庞大,陛下又被谗言蒙蔽,您若此刻冲动行事,立刻回长安为刘公辩解,怕是会落入他们的圈套。他们既然敢陷害刘公,定然也做好了应对您的准备,说不定会借此污蔑您与刘公同谋,到时候您也会身陷险境。”
杜如晦也附和道:“玄龄所言极是。二公子,刘公之事,明眼人都知是冤案,可眼下我们远在洛阳,鞭长莫及,手中的兵力也不能轻易调动——洛阳刚平定,残余势力尚未彻底清除,若是我们贸然率军返回长安,恐洛阳再生变故,到时候内外受困,局势会更加不利。”
“那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刘公被冤枉处死吗?”李世民紧握着拳头,指节泛白,眼中满是悲愤与不甘,“刘公对我有知遇之恩,当年在太原,若不是他向父皇举荐我,我也难有今日。如今他身陷囹圄,我怎能坐视不管?”
长孙无忌走到他身边,语气恳切地劝道:“二公子,我们并非坐视不管,只是要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稳固洛阳的局势,积蓄力量。我们可以先派人快马加鞭赶回长安,联络朝中同情刘公的官员,让他们在会审之时尽量为刘公辩解,拖延时间;同时,我们尽快安抚好洛阳百姓,重建吏治,让父皇看到您的政绩,也让朝中大臣明白,您一心为国,并无二心。待洛阳局势稳定,我们再亲自回长安,面见父皇,呈上证据,为刘公翻案,到时候才有底气与太子、裴寂抗衡。”
李世民沉默了,他知道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说得都对,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可一想到刘文静忠心耿耿却要蒙冤受死,他心中便如刀割一般难受。他走到帐外,望着漫天飞雪,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远处的洛阳城在白雪的覆盖下,显得格外肃穆。他想起当年与刘文静一同在太原起兵,一同冲锋陷阵,一同商议治国之策的日子,那时的他们,何等意气风发。可如今,却要面临这样的结局。
“刘公,你再等等我。”李世民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定会尽快稳定洛阳,然后回长安救你,定要揭穿裴寂与太子的阴谋,还你一个清白!”
他转身回到帐内,神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眼神依旧锐利:“无忌,你立刻挑选两名精明能干的亲信,乔装打扮,快马赶往长安,联络萧瑀大人(此处萧瑀立场为中间派,暗中同情刘文静,与前文裴寂一派形成反差,符合历史上萧瑀多次直言进谏的性格)和秦王府的旧部,让他们在会审时为刘公辩解,务必拖延时间,同时收集裴寂、赵文恪陷害刘公的证据。”
“属下遵命!”长孙无忌立刻领命,转身去安排。
“玄龄、如晦,”李世民又看向房玄龄和杜如晦,“你们加快进度,务必在十日内安抚好洛阳百姓,重建好地方吏治,修缮好洛阳城墙。粮草调度与物资转运要昼夜不停,既要保障洛阳百姓的生计,也要让军营粮草充盈 —— 只有洛阳根基稳固,我们回长安才有底气。”
“臣等遵旨!” 房玄龄与杜如晦齐声应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深知,刘文静之事绝非个案,这是太子与秦王权力之争的开端,往后的路,怕是会愈发难走。
李世民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帐内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刘文静早年写给自己的书信,信中是关于如何安抚关中流民的计策,字迹依旧苍劲有力。想起刘文静的才干与忠心,想起两人在军帐中彻夜商议战事的过往,李世民的眼眶不禁泛红。他握紧书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中暗暗发誓: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救刘文静出狱,绝不能让忠臣蒙冤而死。
与此同时,长安的天牢内,寒气刺骨。刘文静被关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囚室里,身上的锦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手腕上的枷锁勒出了深深的血痕。囚室的地面冰冷坚硬,只有一堆干草铺在角落,寒风从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浑身发抖。
刘文起被关在隔壁的囚室,隔着厚厚的墙壁,兄弟二人只能偶尔通过呼喊传递消息,却也被狱卒厉声呵斥制止。刘文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想整件事的经过 —— 赵文恪的告发、裴寂的谗言、李渊的猜忌、太子的敌意,一切都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不明白,自己为大唐出生入死,鞠躬尽瘁,为何换来的却是 “谋反” 的罪名。他想起太原起兵时,李渊握着他的手说 “若事成,必与君共享富贵”;想起平定关中后,李渊封他为鲁国公,赐他良田千亩;想起自己为了制定税法,连日不眠不休,只为让百姓少受赋税之苦。这一切,难道李渊都忘了吗?
“刘大人,裴尚书来看你了。” 狱卒的声音打破了囚室的寂静,随后,囚室的门被打开,裴寂身着华贵的锦袍,在侍从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
刘文静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厉声呵斥:“裴寂!你这个奸人!是你陷害我!你还有脸来看我?”
裴寂摆了摆手,让侍从和狱卒退下,然后走到刘文静面前,蹲下身,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与嘲讽:“刘文静,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你以为你比我强,就能压我一头吗?父皇最信任的人是我,太子最倚重的人也是我,你和李世民走得再近,又能如何?”
“我与二公子光明磊落,一心为国,不像你,只会靠谗言蒙蔽父皇,靠勾结太子谋取私利!” 刘文静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你能一手遮天吗?二公子不会放过你的,朝中的忠臣也不会放过你的!”
“李世民?” 裴寂嗤笑一声,“他远在洛阳,鞭长莫及。等三日后会审,你‘谋反’的罪名一坐实,即刻问斩,到时候李世民就算回来,也晚了。再说,朝中那些所谓的‘忠臣’,要么依附于我,要么畏惧太子,谁会为你这个将死之人出头?”
他顿了顿,凑近刘文静,声音压低了几分:“其实,你也不必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识时务,非要和我争权,非要和李世民走得那么近。父皇本就对李世民的威望心存忌惮,你这不是正好给了我们机会吗?”
刘文静气得浑身发抖,想要起身扑向裴寂,却被枷锁牢牢困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你会有报应的!” 刘文静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你陷害忠良,扰乱朝纲,迟早会被父皇察觉,迟早会身败名裂!”
“报应?” 裴寂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的笑容愈发阴冷,“在这长安城里,父皇的信任就是最大的资本,我有父皇和太子撑腰,怎么会有报应?倒是你,很快就要身首异处了。好好在这囚室里享受最后几天吧,刘大人。” 说罢,裴寂转身离去,留下刘文静一人在囚室里,满心悲愤与绝望。
裴寂离开天牢后,并没有回宫,而是径直去了太子府。太子李建成早已在书房等候,见裴寂进来,立刻起身问道:“裴尚书,刘文静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异动?”
“太子放心,刘文静已是瓮中之鳖,翻不起什么浪浪了。” 裴寂坐下,端起侍从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我刚才去天牢看过他,他虽然嘴硬,却也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已经没了斗志。只是李世民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李建成眉头微蹙:“李世民远在洛阳,手中有兵权,若是他得知刘文静被斩,会不会率军回长安作乱?”
“可能性不大。” 裴寂分析道,“洛阳刚平定,王世充的残余势力还在暗中潜伏,李世民若是贸然率军回长安,洛阳必定生乱,到时候他便是顾此失彼。而且,我已经让人在沿途布下眼线,若是李世民有异动,我们能第一时间得知,到时候再向父皇进言,说他意图兵变,正好将他一并拿下。”
李建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就按裴尚书说的办。三日后的会审,务必安排妥当,让刘文静的罪名钉死,不给任何人翻案的机会。只要刘文静一死,李世民就少了一个在朝中的臂膀,往后再对付他,就容易多了。”
“臣明白。” 裴寂躬身应道,“我已经安排好了证人,赵文恪会亲自出庭作证,还有几个被我收买的刘府旧仆,也会指证刘文静谋反。到时候就算有几个官员想为他辩解,也无济于事。”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深夜,裴寂才从太子府离去。长安城的风雪依旧未停,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裴寂的马车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飘落的白雪覆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三日后,朝堂会审如期举行。太极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李渊端坐龙椅之上,神色威严。刘文静与刘文起被押在殿中,身上的囚服沾满了污渍,头发散乱,却依旧挺直了脊梁,眼神坚定地望着李渊。
“刘文静,你意图谋反,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李渊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却也难掩一丝疲惫。
刘文静抬起头,高声道:“父皇!臣冤枉!所谓的‘谋反’罪名,全是裴寂与赵文恪的陷害!赵文恪因贪赃枉法被臣弹劾罢官,怀恨在心,便与裴寂勾结,伪造证据,污蔑臣谋反。观星之事确有其事,可臣只是担忧关中旱情,感叹天象异变,从未说过‘不利于帝,利于英王’之言;召巫祝作法更是无稽之谈,纯属子虚乌有!还请父皇明察,还臣一个清白!”
“你还敢狡辩!” 裴寂上前一步,厉声说道,“陛下,赵文恪已在殿外等候,他愿意亲自作证,还有刘府的旧仆,也能证明刘文起曾召巫祝入宫。”
李渊下令:“传赵文恪与刘府旧仆上殿。”
很快,赵文恪与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子被带上殿来。赵文恪跪在地上,高声道:“陛下,臣亲眼所见,三日前深夜,刘文静与刘文起在院中观星,刘文静亲口说‘此天象不利于帝,利于英王’,还说要辅佐英王上位,臣不敢欺瞒陛下!”
两个刘府旧仆也跟着附和道:“陛下,我们确实看到刘文起大人召巫祝到府中,在院中设坛作法,嘴里还念叨着保佑英王之类的话,我们不敢撒谎!”
“你们胡说!” 刘文起厉声呵斥,“我根本就没有召过巫祝,你们分明是被裴寂收买了!父皇,他们的话不可信!”
“父皇,” 刘文静也连忙说道,“赵文恪与臣素有嫌隙,他的证词怎能作数?这两个旧仆早已被臣赶出府去,定然是裴寂暗中找到他们,许以重金,让他们作伪证!还请父皇派人彻查此事,核实证据!”
就在这时,萧瑀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有话要说。刘文静乃是开国功臣,忠心耿耿,向来行事光明磊落,臣认为此事疑点重重。赵文恪的证词孤证难立,两个旧仆的话也前后矛盾,不如先将刘文静兄弟关押在天牢,派人彻查此事,收集确凿证据后再作定论,以免错杀忠良。”
“萧大人此言差矣!” 裴寂立刻反驳,“陛下,证据确凿,证人证言俱在,若是再拖延下去,恐会让其他心怀不轨之人有机可乘,认为陛下处事优柔寡断,到时候朝堂动荡,后果不堪设想!刘文静谋反之心昭然若揭,理应即刻问斩,以儆效尤!”
随后,依附太子与裴寂的官员纷纷上前,主张严惩刘文静;而少数同情刘文静的官员,则附和萧瑀,请求彻查。双方在殿中争执不休,太极殿内一片混乱。
李渊看着争执的群臣,又看了看跪在殿中的刘文静兄弟,心中犹豫不决。他知道刘文静的才干,也明白裴寂可能从中作梗,可他更忌惮刘文静与李世民的亲近 —— 李世民在洛阳威望日盛,手中又有兵权,若是再加上刘文静这个在朝中颇有影响力的宰相辅佐,日后恐怕会威胁到太子的地位,甚至危及自己的皇权。
想到这里,李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一拍龙椅,厉声说道:“够了!争执不休,成何体统!刘文静身为宰相,却口出大逆不道之言,意图谋反,证据确凿,不必再查!朕下令,将刘文静、刘文起即刻押赴刑场,斩首示众,抄没家产,其家属流放岭南!”
“父皇!不可啊!” 刘文静绝望地呼喊着,“臣是冤枉的!父皇,您不能被裴寂蒙蔽啊!”
刘文起也跟着嘶吼:“父皇,您会后悔的!裴寂这个奸人,迟早会祸乱大唐!”
可李渊早已心意已决,不再理会他们的呼喊,下令道:“拖下去!即刻行刑!”
禁军士兵立刻上前,拖着刘文静兄弟向外走去。刘文静回头望着龙椅上的李渊,望着站在一旁得意洋洋的裴寂,望着殿中沉默的群臣,眼中满是悲愤与失望。他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甘与凄凉:“李渊!裴寂!你们陷害忠良,必遭天谴!大唐的江山,绝不会因你们而稳固!”
笑声渐渐远去,太极殿内恢复了寂静。文武百官都低着头,不敢说话,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李渊看着空旷的殿门,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此事已了,众卿各司其职去吧。” 说罢,便起身回宫,留下满殿沉默的群臣。
刘文静兄弟被斩首示众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百姓们纷纷涌向刑场,看着悬挂在城楼上的首级,无不惋惜落泪。有人偷偷为刘文静设下灵堂,祭奠这位蒙冤而死的开国功臣,却被官府强行拆除,甚至有人因此被抓。
而此时,长孙无忌派往长安的亲信,才刚刚抵达长安城外。他们得知刘文静已被斩首的消息,大惊失色,不敢耽搁,立刻快马加鞭返回洛阳,向李世民禀报。
洛阳的中军大帐内,李世民正与房玄龄、杜如晦商议如何加快洛阳的重建进度。当亲信气喘吁吁地冲进帐内,禀报刘文静已被斩首的消息时,李世民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手中的文书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颤抖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重复一遍!刘公他…… 他怎么样了?”
“回二公子,” 亲信跪在地上,泪水直流,“刘纳言与刘文起大人,已于今日午时被押赴刑场斩首,首级悬挂在长安城楼示众,家属也被流放岭南了……”
“不 ——!” 李世民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猛地一拳砸在案桌上,案桌瞬间裂开一道缝隙,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渗出,他却浑然不觉。“父皇!你怎能如此狠心!刘公忠心耿耿,你却不分青红皂白,将他斩于闹市!裴寂!李建成!我与你们不共戴天!”
房玄龄与杜如晦也脸色惨白,眼中满是震惊与悲痛。他们虽料到刘文静处境危险,却没想到李渊会如此决绝,连一点机会都不给。
“二公子,您保重身体!” 房玄龄连忙上前,扶住激动的李世民,“刘纳言泉下有知,也不希望看到您如此冲动。如今刘纳言已死,我们更不能乱了阵脚,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不仅无法为刘纳言报仇,还要让那些奸人得逞。”
杜如晦也劝道:“玄龄所言极是。二公子,刘纳言的仇,我们迟早要报。但现在,我们必须隐忍,尽快稳固洛阳的势力,积蓄力量。只有我们足够强大,才能与太子、裴寂抗衡,才能为刘纳言翻案,才能让大唐的朝堂重回正轨。”
李世民紧紧握着流血的拳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想起刘文静的笑容,想起刘文静的嘱托,想起两人一同许下的平定天下的壮志。可如今,却阴阳两隔,刘文静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而他却无能为力。
“刘公,” 李世民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你放心,你的仇,我一定会报。裴寂、李建成,还有那些陷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会让大唐的天下,真正归于清明!”
他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对房玄龄与杜如晦道:“玄龄、如晦,加快洛阳的重建进度,三日之内,务必完成粮草储备与兵力整合。十日之后,我要亲自回长安,面见父皇,一来为刘公吊唁,二来,也要让裴寂与李建成知道,我李世民,绝不会任他们摆布!”
“二公子,不可!” 房玄龄连忙劝阻,“长安现在是太子与裴寂的天下,您若是孤身回去,定然会有危险!他们既然敢杀刘纳言,说不定也会对您下手!”
“我意已决。” 李世民语气坚定,“我若不回去,只会让他们认为我害怕了。而且,我必须回去,为刘公争取一丝体面,也为秦王府的旧部稳住局势。你们放心,我会带足够的兵力随行,若是他们敢对我下手,我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房玄龄与杜如晦见李世民态度坚决,知道再劝无用,只能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臣等会尽快安排,确保二公子的安全。我们会挑选一万精锐玄甲军随行,再让秦叔宝、尉迟恭两位将军带队,以防不测。”
“好。” 李世民点头,“另外,备足礼品,前往刘公的灵堂吊唁。虽然刘公已死,家产被抄没,家属被流放,但我们不能忘了他的功劳。要暗中派人照顾他的家属,若是有可能,尽量将他们从流放途中接回来,妥善安置。”
“臣遵旨!”
洛阳的风雪也开始飘落,与长安的风雪遥相呼应。中军大帐内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李世民站在帐外,望着长安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悲愤与决绝。
刘文静的死,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李世民的心中,也彻底打破了他对李渊的最后一丝幻想。他知道,从刘文静被斩首的那一刻起,他与太子李建成、裴寂之间的矛盾,已经无法调和。一场关乎大唐未来的权力斗争,正在悄然酝酿,而洛阳与长安,将成为这场斗争的起点与焦点。
十日之后,李世民身着孝服,率领一万玄甲军,浩浩荡荡地从洛阳出发,向长安进发。队伍在风雪中前行,旗帜飘扬,甲胄寒光闪烁,带着一股压抑的杀气。李世民骑在高头大马上,神色肃穆,目光坚定地望向长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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