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太原风第一章 :唐公夜宴(1/2)
第五章:太原风起
第一节:唐公夜宴
大业十三年六月的太原,暑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城池罩得严严实实。夕阳沉落时,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烈,映得晋阳城头的垛口泛着一层铁锈般的红。太原府衙的后院里,几株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蝉鸣声却依旧聒噪,一声声撞在朱漆廊柱上,又弹回来,搅得人心烦意乱。
正厅内,灯火早已点亮。十六盏青铜灯架立在四角,灯芯燃得正旺,将满室照得如同白昼。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酒气与肉香。紫檀木长案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油光锃亮的烤全羊卧在银盘里,羊头高昂,嘴里还衔着一朵鲜红的石榴花;清蒸鲥鱼的鳞片闪着珍珠般的光,汤汁里飘着几根翠绿的葱丝;还有琥珀色的蜜饯、晶莹的葡萄,以及一坛坛开封的汾酒,酒香醇厚,顺着敞开的窗棂飘出去,引得院外的仆役们频频侧目。
然而,这满桌的丰盛,却压不住主位上那人眉宇间的沉郁。
李渊穿着一身藏青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流云纹,那是他身为太原留守的规制。他今年五十二岁,鬓角已染了霜白,眼角的皱纹里积着常年征战的风霜,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深邃如潭,偶尔抬眼时,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此刻,他正用银箸轻轻拨弄着盘中的莲子,半天没送进嘴里,目光落在长案尽头那盏跳动的烛火上,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长案两侧,坐着他的两个儿子。
左首的李建成穿着月白色长衫,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温和。他是长子,性子沉稳,向来被李渊视作左膀右臂,只是此刻,他也端着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神有些飘忽。
右首的李世民则不同。他刚从军营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硝烟味,虽换了常服,却依旧掩不住那份少年锐气。他今年二十岁,身量已经长足,肩膀宽阔,眉眼凌厉,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钢,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没像父兄那样沉默,而是时不时地抬眼看向李渊,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却又几次咽了回去。
“父亲,” 终于,李建成先开了口,声音打破了厅内的沉寂,“如今我军已攻克西河郡,将士们士气正盛,依儿臣看,不如趁势直取霍邑,打通西进关中的道路,您看如何?”
李渊这才回过神,放下银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驱散他心头的滞涩。“建成啊,”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你只看到士气正盛,却没看到背后的隐患。霍邑守将宋老生是个硬茬,早年在辽东跟着隋炀帝打过仗,用兵狠辣,又熟悉地形,他在霍邑经营了三年,城防固若金汤,硬攻怕是会损失惨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儿子:“更要紧的是粮草。西河郡的存粮本就不多,这次出征又耗去大半,军中粮仓快见底了。若不能速战速决,拖到秋收前,将士们怕是要饿着肚子打仗。到时候,不用宋老生动手,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李建成皱起眉:“那…… 难道就停滞不前?”
“二哥有办法。” 一直沉默的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渊:“父亲放心,儿臣已让人去联系突厥的始毕可汗。我许了他,若能速送三万石粮草过来,待我军拿下长安,便将幽州以西的三座城池割让给他做谢礼。只要粮草一到,我们便可集中兵力强攻霍邑,不出三日,必能拿下。”
李渊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突厥人?世民,你太天真了。那些草原狼向来贪婪无度,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你许了三座城池,他们怕是会狮子大开口,到时候粮草没等来,反而引狼入室,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父亲,” 李世民据理力争,“儿臣自有分寸。始毕可汗与隋朝积怨已久,早就想南下中原分一杯羹。我们现在给他一个顺水人情,他没有理由拒绝。退一步说,就算他要价再高,只要能拿下霍邑,打通西进的路,将来总有加倍讨回来的机会。若错失良机,被困在太原,等到隋军各路援军一到,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到时候悔之晚矣!”
他说得激动,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里的锐气几乎要溢出来。李建成想劝他少说两句,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渊看着次子年轻而坚定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世民说得有理,这孩子从小就比同龄人沉稳,更有决断力,行军打仗更是一把好手,这次攻克西河郡,他只带了三千人,却以极小的代价拿下了城池,军中上下无不服气。可正因为如此,李渊反而更担心 —— 这孩子太急,太锐,有时候,锋芒太露未必是好事。
就在父子三人各怀心思,厅内再次陷入沉默时,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李忠略显兴奋的通报:“老爷,晋阳宫副监裴寂大人到了!”
李渊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快请!快把裴大人请到正厅来!”
李建成和李世民也连忙起身,交换了一个眼神 —— 他们都知道,这位裴寂裴玄真,是父亲最信任的人,也是太原官场出了名的 “智多星”,或许他真能带来转机。
片刻后,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他身材微胖,面容白净,嘴角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而非朝廷命官。他便是裴寂,晋阳宫副监,也是李渊在太原最亲近的同僚。
“唐公!” 裴寂刚进门就拱手大笑,声音洪亮,瞬间冲淡了厅内的沉郁,“恭喜恭喜!听闻大军三日之内攻克西河郡,斩将夺旗,真是威风!如今太原城内,谁不夸唐公英明,二公子勇武?”
李渊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玄真,你可算来了!快坐,快坐!我正愁着没个人说话呢。” 他亲自将裴寂扶到自己身边的客座上,又对李忠道:“再添一副碗筷,把我珍藏的那坛二十年的汾酒拿出来!”
裴寂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拿起桌上的葡萄丢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唐公这是怎么了?攻克西河郡是天大的喜事,怎么看您这脸色,倒像是有什么烦心事?”
李渊叹了口气,把粮草短缺、霍邑难攻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道:“…… 玄真,你说,我现在是该进,还是该退?”
裴寂听完,却笑了,端起刚斟满的酒杯,对李渊举了举:“唐公,这杯酒,我先敬您。不是敬您攻克西河郡,是敬您此刻的‘犹豫’。”
李渊一愣:“哦?这犹豫还有什么好敬的?”
“当然该敬。” 裴寂呷了口酒,慢悠悠地说,“自古成大事者,既要敢冲敢闯,也要懂得审时度势。唐公此刻犹豫,是怕将士们受苦,怕百姓遭难,这份仁心,可不是谁都有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但要说进退,依我看,这‘退’字,想都别想。”
李建成眼睛一亮:“裴大人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 裴寂放下酒杯,拿起银箸夹了一块羊肉,“西河郡已破,我军锋芒已露,此刻退回去,隋廷会以为我们怕了,定会调集大军来剿;突厥人也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到时候麻烦只会更大。至于霍邑…… 宋老生虽勇,却有个致命的毛病 —— 刚愎自用。他总觉得自己在霍邑固若金汤,定会轻视我军,只要我们略施小计,引他出城,便可一战而胜。”
“可粮草……” 李渊还是担心。
“这有何难?” 裴寂拍了拍胸脯,笑得胸有成竹,“唐公忘了?我是晋阳宫副监。这晋阳宫虽是离宫,却藏着不少粮草军械,都是当年隋炀帝南巡时留下的。我已让人清点过,单是粮草,就有十万石,足够大军支撑半年。我已命人连夜装车,不日便会送到军中。”
“什么?” 李渊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惊喜,“玄真,你…… 你说的是真的?” 十万石粮草,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有了这些粮,别说攻打霍邑,就算再打一场大仗也够了。
“唐公还信不过我?” 裴寂笑着举杯,“来,我再敬唐公一杯,预祝我军攻克霍邑,直取长安!”
李渊激动得手都有些抖,连忙端起酒杯,与裴寂 “哐当” 一碰,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这次却化作一股暖流,从胃里直冲到头顶。他看着裴寂,眼中满是感激:“玄真,你真是我的及时雨啊!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唐公言重了。” 裴寂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李建成和李世民,最后落在李世民身上,赞许地点了点头,“说起来,这次攻克西河郡,二公子可是立了头功。我听说,二公子仅带三千人,就敢奔袭百里,一战破城,这份胆识,真是后生可畏啊。”
李世民起身拱手,语气谦逊:“裴大人谬赞。世民只是侥幸,全靠将士用命,父亲调度有方。”
“二公子不必过谦。” 裴寂摆了摆手,对李渊道,“唐公,如今天下大乱,正是用人之际。二公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才干,将来必成大器。不如多让他历练历练,军中诸事,多听听他的意见,将来也好辅佐唐公成就大业。”
李渊看着次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知道裴寂这话是真心的,世民的才干,有目共睹。“玄真说得是。” 他对李世民道,“世民,你明日便率一支精锐,前往霍邑附近侦察,务必摸清隋军的布防情况,特别是宋老生的兵力部署和粮草通道,切记不可轻敌。”
“儿臣谨遵父亲吩咐!” 李世民朗声应道,腰杆挺得笔直,眼中的光芒比灯烛还要亮。
李建成也笑着道:“有世民去,父亲大可放心。我会在军中做好准备,等他消息一到,便可即刻出兵。”
“好!好!” 李渊看着两个儿子,又看看身边的裴寂,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他举起酒杯,高声道:“来,我们共饮此杯,预祝我军旗开得胜,早日平定天下!”
“干杯!”
酒杯碰撞的脆响在厅内回荡,伴随着畅快的笑声,将之前的沉郁彻底驱散。裴寂是个极会活跃气氛的人,他说起太原城内的趣事,又讲了些隋廷的荒唐事,逗得李渊父子哈哈大笑。李世民也放下了之前的拘谨,偶尔插几句话,言辞犀利,引得裴寂连连称赞。李建成则温和地笑着,时不时给父亲和裴寂添酒,一副长兄的稳重模样。
夜渐渐深了。院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夫打更的声音,“咚 —— 咚 ——”,沉稳而悠长。
裴寂喝得有些醉了,脸颊通红,舌头也开始打卷。他拉着李渊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唐公…… 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如今这世道,隋炀帝荒淫无道,百姓怨声载道,天下早就不是他杨家的了…… 您是天命所归,将来…… 将来定能坐上那把龙椅…… 到时候,可别忘了我这个老兄弟……”
李渊连忙捂住他的嘴,眼神示意左右退下,直到厅内只剩下他们四人,才低声道:“玄真,酒后胡言什么!这话要是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话虽如此,他的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裴寂嘿嘿一笑,挣脱他的手:“我才没胡言…… 您心里…… 难道就没想过?”
李渊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李世民看着父亲的侧脸,心中了然。他知道,父亲心中一直藏着一份雄心,只是碍于君臣名分,从未表露。而今天裴寂的话,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父亲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又喝了几杯,裴寂实在撑不住了,被随从搀扶着告辞。李渊亲自送到府门口,又塞给裴寂的随从一锭银子,嘱咐他们好生照看。
回到正厅时,夜已近三更。李忠指挥着仆役收拾残席,李渊却摆摆手:“都下去吧,让我们父子三人说说话。”
仆役们退下后,厅内只剩下父子三人,灯火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父亲,” 李建成先开口,“裴寂大人虽是酒肉朋友,但在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这次的粮草,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嗯。” 李渊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玄真这个人,看似圆滑,实则重情重义。当年我在河东时,落难之际,是他偷偷送钱送粮,才让我渡过难关。你们日后要多与他来往,不可怠慢。”
“儿臣明白。” 李建成和李世民齐声应道。
李渊看着两个儿子,忽然叹了口气:“你们知道吗?刚才裴寂说‘天命所归’时,我心里既怕又…… 激动。” 他很少在儿子面前表露心迹,此刻却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我李家世代为官,受隋室恩惠,若说没有君臣之念,是假的。可如今隋炀帝昏庸,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我若只守着太原这一亩三分地,对得起谁?对得起李家的列祖列宗吗?对得起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将士吗?”
李世民上前一步,语气坚定:“父亲,这不是背叛,是救民于水火。您若能平定天下,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就是最大的功德。”
李建成也道:“二哥说得对。父亲不必犹豫,儿臣与二哥定会辅佐您,成就大业。”
李渊看着两个儿子眼中的坚定,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人头脑清醒。远处的晋阳城一片寂静,只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
“好。”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个儿子,“从今日起,我们父子同心,共图大业。第一步,拿下霍邑;第二步,直取长安;第三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取代隋室,建立新朝!”
李建成和李世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与决心。他们同时单膝跪地,齐声喊道:“儿臣誓死追随父亲!”
李渊走上前,扶起两个儿子,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灯火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眼角的皱纹里,不再是沉郁,而是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夜宴虽散,但太原城的风,却已悄然改变了方向。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正在这座古老的城池里,悄然酝酿。
李忠收拾完正厅,路过李渊的书房时,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进去打扰。他不知道,书房里的人,正对着一幅关中地图,看了整整一夜。那地图上的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流,都被红笔圈点,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算了千万遍。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属于李渊父子的传奇,也即将拉开序幕。
天快亮时,李渊才从书房出来。他推开房门,一股带着湿气的凉风扑面而来,吹得他鬓角的白发微微颤动。廊下的灯笼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点光亮,只剩下残烛在灯座里蜷缩着,像个疲惫的旅人。
“老爷,您一夜没睡?” 李忠端着一盆热水从拐角处走来,看到李渊,连忙放下水盆,躬身道,“厨房已经备好了早膳,是您爱吃的小米粥和酱菜。”
李渊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不饿。去看看,二公子起身了吗?”
“二公子寅时就去军营了。” 李忠答道,“说是要亲自挑选侦察的人手,还让小的告诉您,不必担心,他定会查清霍邑的情况。”
李渊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他走到廊下,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天边的启明星格外明亮,像一颗冰冷的钉子,钉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李忠,” 他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世民才二十岁,本该是在家读书、娶妻生子的年纪,却要让他去冒险。”
李忠愣了一下,随即道:“老爷,二公子是自愿的。小的昨晚路过演武场,看到二公子在练枪,练到后半夜才回去。他说,只要能帮老爷成就大业,别说去霍邑侦察,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愿意。”
李渊沉默了。他知道李忠说的是实话。世民这孩子,从小就性子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他才十二岁,看到街上有恶少欺负百姓,就敢拿着一根木棍冲上去,结果被打得鼻青脸肿,却硬是没哭一声。那时他就知道,这孩子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罢了。” 李渊叹了口气,“让厨房把早膳送到书房,我再看会儿地图。”
“是。”
李忠退下后,李渊独自站在廊下,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远处的军营传来了号角声,悠长而嘹亮,刺破了清晨的宁静。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父子三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同一时间,太原城外的军营里,旌旗猎猎。
李世民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手里握着一张霍邑的简易地图,正站在点将台上,目光如炬地扫过台下的士兵。这些士兵都是从各营挑选出来的精锐,个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身上的铠甲虽然有些陈旧,却擦得锃亮,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弟兄们!” 李世民的声音清亮,像一道闪电划破长空,“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一项特殊的任务 —— 随我去霍邑侦察!”
台下的士兵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霍邑是隋军的重镇,宋老生更是出了名的凶狠,去那里侦察,无异于虎口拔牙。
“二公子,” 一个络腮胡的壮汉往前一步,抱拳道,“末将王勇,愿随公子前往!只是…… 宋老生狡猾得很,我们若是被发现了,怕是很难活着回来。”
李世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王勇是军中的老将,跟着李渊打了十几年仗,勇猛过人,就是性子直了些。
“王将军说得对。” 李世民朗声道,“霍邑之行,凶险万分,若是有人害怕,现在可以退出,我绝不勉强。”
台下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动。
王勇涨红了脸,大声道:“二公子这是看不起我们!我们是大唐的士兵,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别说去霍邑,就是去洛阳,我们也跟着您!”
“对!跟着二公子!”
“誓死追随二公子!”
士兵们纷纷呐喊起来,声浪直冲云霄,吓得树上的鸟儿扑棱棱地飞走了。
李世民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热血沸腾。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好!不愧是我李家军的好儿郎!今日我李世民在此立誓,定要查清霍邑的情况,带着大家平安回来!若有闪失,我以项上人头谢罪!”
“二公子威武!”
“大唐必胜!”
呐喊声再次响起,震得点将台都微微颤动。李世民收刀入鞘,目光扫过人群:“王勇!”
“末将在!”
“你带五十人,伪装成商贩,从霍邑南门混入,查清城内的粮草囤积地和兵力分布。”
“末将领命!”
“王伯当!”
一个身材瘦削、眼神灵动的青年上前一步:“末将在!”
“你带三十人,沿霍邑西侧的山地潜行,摸清宋老生的布防和暗道,若有机会,最好能抓个舌头回来。”
“末将领命!”
“剩下的人,随我从东门附近的密林出发,观察隋军的动向。记住,我们的任务是侦察,不是交战,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暴露身份!”
“是!”
分派完任务,李世民翻身上马,黑色的战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原城的方向,父亲和大哥应该还在府衙里等着他的消息吧。他握紧了手中的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出发!”
一声令下,三百名精锐骑兵跟着他,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霍邑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仿佛在大地上写下了一个决绝的 “走” 字。
太原府衙的书房里,李渊正对着地图出神。地图上,霍邑被红笔圈了一个大大的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宋老生,隋虎牙郎将,善守,性躁。
“老爷,裴寂大人来了。” 李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渊抬起头:“请他进来。”
裴寂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锦盒,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唐公,猜猜我给您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李渊看着他:“莫不是又弄来了什么好酒?”
“非也非也。” 裴寂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 “唐” 字,玉质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这是我托人从长安带来的,据说当年隋文帝赐给李虎公(李渊祖父)的,后来遗失了,没想到竟被我找到了。”
李渊拿起玉佩,指尖拂过上面的 “唐” 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想起小时候,祖父抱着他,在院子里教他认字,就是用这枚玉佩,一笔一划地教他写 “唐” 字。那时祖父说:“我李家是陇西贵族,世代忠良,你将来一定要做个有用的人,莫要辱没了‘唐’这个字。”
“玄真,这份礼太重了。” 李渊的声音有些哽咽。
“重吗?” 裴寂笑着说,“我觉得不重。将来您要是做了皇帝,这枚玉佩就是传国之宝,到时候我还要讨个大大的封赏呢。”
李渊被他逗笑了,心中的沉重散去了不少。他将玉佩收好,对裴寂道:“说吧,今日来找我,怕是不只是为了送玉佩吧?”
“还是唐公英明。” 裴寂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得到消息,隋炀帝在江都听说我们攻克了西河郡,龙颜大怒,已经命西京留守卫文升和屈突通率军来剿,预计下个月就能到。”
李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屈突通?他怎么来了?” 屈突通是隋末名将,用兵沉稳,极善防守,当年在辽东曾大败高句丽,是个难对付的角色。
“看来隋炀帝是动真格的了。” 裴寂道,“卫文升老谋深算,屈突通勇猛善战,两人联手,可不是好对付的。我们必须在他们到来之前拿下霍邑,打通西进的路,否则就会被两面夹击。”
李渊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点在霍邑的位置上:“看来,不能再等了。世民那边一有消息,我们就立刻出兵。”
“我也是这么想的。” 裴寂道,“我已经让人把晋阳宫的粮草装车,最多三日就能送到军中。另外,我还联络了几个西河郡的乡绅,他们愿意出钱出人,帮助我们攻打霍邑。”
李渊点了点头:“有劳玄真了。”
“唐公客气什么。” 裴寂笑着说,“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对了,还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
“什么事?”
“太子杨勇的儿子杨倓,最近在太原活动。” 裴寂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他想联络一些隋室旧臣,复辟杨勇的太子之位。”
李渊的眉头皱了起来:“杨倓?他有这个胆子?” 杨勇是隋文帝的长子,当年被隋炀帝陷害,废为庶人,后来惨死在狱中。杨倓作为他的儿子,一直隐姓埋名,没想到竟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乱世之中,什么人都有。” 裴寂道,“杨倓虽然没什么实力,但他毕竟是隋室宗亲,若是被他蛊惑了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怕是会给我们添乱。”
李渊沉吟片刻:“先别管他。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拿下霍邑,对付屈突通。杨倓若是识相,就让他安分守己;若是敢闹事,再收拾他不迟。”
“唐公说得是。”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军务,裴寂才告辞离开。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李渊和那幅摊开的地图。他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城池和河流,忽然觉得,这天下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而他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三日后,霍邑城外的密林里。
李世民趴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上,透过茂密的枝叶,观察着霍邑城的动静。城墙上的隋军士兵来回巡逻,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串移动的银珠。城门紧闭,门口站着两队士兵,个个手持长矛,眼神警惕地盯着来往的行人。
“公子,已经看了三天了,宋老生这老狐狸,硬是没露出一点破绽。” 王勇趴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道,“要不,我们混进城去看看?”
李世民摇了摇头:“不行。宋老生最近查得紧,城门盘查得很严,我们贸然进去,只会暴露身份。” 这三天,他们把霍邑城外的地形摸了个遍,东、南、西三个方向都有重兵把守,只有北门因为靠近一条湍急的河流,防守相对薄弱,但河上没有桥,只有一艘渡船,由隋军亲自看管,根本无法靠近。
“那怎么办?” 王勇急道,“再等下去,怕是要误了大事。”
李世民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城墙上的旗帜上。那是一面隋军的军旗,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 “宋” 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宋老生虽然勇猛,却极好面子,最受不了别人的挑衅。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王勇,” 他低声道,“你带些人,去南门附近叫阵,就说…… 就说宋老生是个缩头乌龟,不敢出来应战。记住,要骂得难听些,最好能把他激怒。”
王勇愣了一下:“公子,这招管用吗?宋老生好歹是个将军,怎么会因为几句骂声就出城?”
“你只管去做。”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若不出城,我们也没损失;他若出城,我们就有机会查清他的兵力部署。”
“好!” 王勇一拍大腿,“末将这就去!保证骂得他狗血淋头!”
王勇带着十几个士兵悄悄摸到南门附近,对着城墙上的隋军开始叫骂。
“宋老生!你个缩头乌龟!有种的出来单挑!”
“就是!打不过我们二公子,就躲在城里不敢出来,真是丢尽了隋军的脸!”
“听说你当年在辽东被高句丽人打得屁滚尿流,是不是真的啊?”
骂声越来越难听,像一把把尖刀,刺向城墙上的隋军。城墙上的士兵气得脸色铁青,纷纷拔出刀,对着
宋老生正在府衙里议事,听到士兵的禀报,气得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岂有此理!” 他怒吼道,“一个黄口小儿,也敢在我霍邑城外撒野!来人,备马!我要亲自去会会他!”
“将军,不可!” 一个谋士连忙拦住他,“这分明是李世民的激将法,他就是想引您出城。”
“我知道是激将法!” 宋老生怒声道,“可我宋老生征战半生,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若是传出去,我还有脸在军中立足吗?” 他一把推开谋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我就出去看看,量他也耍不出什么花样!”
宋老生骑着一匹黑马,带着五千士兵,气势汹汹地打开城门,冲了出来。
“李世民在哪里?让他出来受死!” 宋老生在马上怒吼,目光如炬地扫过城外的密林。
躲在橡树上的李世民看到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他对身边的王伯当低声道:“快,记下隋军的阵型和人数,特别是弓箭手的位置。”
王伯当连忙拿出纸笔,飞快地记录着。
宋老生在城外等了半天,也没看到李世民的影子,只听到密林里传来几声嘲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气得哇哇大叫,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下令回城。
“将军,我们就这么回去了?” 一个副将问道。
“不然呢?” 宋老生没好气地说,“难道真要冲进密林里送死?” 他虽然鲁莽,却也不是傻子,知道密林里肯定有埋伏。
隋军撤回去后,李世民从橡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我们回去。”
“公子,我们查清了?” 王勇问道。
“查清了。” 李世民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宋老生有五千精锐,其中弓箭手一千,主要布防在南门和西门;东门的兵力最弱,只有五百人;北门虽然防守薄弱,但那条河是天然的屏障,很难进攻。”
“那我们该从哪里进攻?”
“东门。” 李世民斩钉截铁地说,“宋老生以为我们会从南门或西门进攻,定会在那里布下重兵。我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从东门突袭,打他个措手不及!”
回到太原时,已是深夜。李世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府衙。李渊和李建成正在书房等他,看到他回来,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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