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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八章 :窦府琴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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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窦府琴音

武德三年九月末,洛阳城的秋意已染透了街头的老槐,残叶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铺在还带着硝烟味的青石板路上。李世民率领唐军入主洛阳的第三日,便下令清点窦建德旧部的家眷与资产——并非为了抄没掠夺,而是为了甄别安置,免得乱世之中,这些无辜妇孺流离失所,再滋生祸端。

负责此事的是房玄龄麾下的从事官,姓苏,为人谨慎细致。这日午后,他捧着一本名册,急匆匆地赶往临时作为治所的原王世充齐王府,在庭院的石榴树下找到了正在与杜如晦商议政务的李世民。

“二公子,属下有一事禀报。”苏从事单膝跪地,将名册举过头顶,“窦建德旧部家眷共计两百三十七人,均已安置在城西的别院,唯有一人情况特殊,特来请示公子处置。”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文书,接过名册,指尖在“窦红线”三个字上顿了顿:“哦?何处特殊?”

“此女是窦建德的亲侄女,其父早亡,自幼由窦建德抚养长大。”苏从事躬身回话,“她虽为反贼亲属,却并无恶行,反而饱读诗书,尤擅抚琴。属下见她气质不凡,又无依无靠,不敢擅自决断,故来请示公子。”

杜如晦在旁补充道:“窦建德在河北时,对这侄女颇为疼爱,曾请名士教她诗文琴艺,据说在河北士族中颇有美名。若是处置不当,恐让河北降将心生疑虑。”

李世民沉吟片刻,合上名册:“带我去见见她。”

城西的别院原是王世充麾下一个文官的府邸,庭院不大,却也雅致。窦红线被安置在东厢房,此刻正坐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枯枝发呆。她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色襦裙,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束起,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藏着几分未脱的倔强,像寒风中不肯折腰的寒梅。

听到脚步声,窦红线猛地回头,见一群身着唐军服饰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锦袍,面容俊朗,眼神深邃,自带一股威严,不用问也知是那位生擒了她叔叔的唐军统帅——李世民。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几分抵触:“你们来做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多言。”

李世民示意随从们在外等候,独自走到她面前,目光温和,并无恶意:“你叫窦红线?”

窦红线抿紧嘴唇,点了点头,依旧紧绷着脸色:“是又如何?我是窦建德的侄女,你们这些胜利者,难道还会给我留一条活路?”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想来这几日也受了不少惊吓。

李世民笑了笑,语气平和:“我不会杀你。你叔叔窦建德虽与我大唐为敌,兵败被擒是他的命数,但你是无辜的,乱世之中,妇孺何罪之有?”他抬手示意她坐下,“我知道你心中有恨,也有怕,但你不妨看看这洛阳城——自唐军入城以来,可有士兵欺压百姓?可有官吏劫掠民宅?”

窦红线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坐下。她想起这几日在院中看到的景象:唐军士兵帮着隔壁的老妇挑水劈柴,官吏们挨家挨户分发粮草,街头的店铺渐渐开门,连巷子里都有了孩子们的笑声。这些,确实与她想象中“胜利者烧杀抢掠”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眼中的戒备松了几分,却依旧冷淡:“那你想让我做什么?软禁我一辈子?”

“并非软禁。”李世民道,“洛阳刚经战火,人心未稳,将士们征战已久,也颇为疲惫。听闻你擅长抚琴,若是你愿意,可留在洛阳,或是为将士们弹奏解乏,或是教城中孤儿读书识字,也算为百姓做些事。我会为你安排妥当的住处和所需之物,绝不亏待你。”

窦红线愣住了,她从未想过李世民会给出这样的提议。在她的预想里,要么被处死,要么被没入宫中为奴,却从没想过能有这样的选择。她望着李世民真诚的眼神,心中的防线渐渐崩塌,鼻尖微微一酸,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我愿意抚琴。只是我许久未碰琴,不知此处是否有琴?”

“此事我即刻让人安排。”李世民见她松口,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你且安心在此住下,明日便会有人将琴送来。若有其他需求,也可随时告知下人。”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见窦红线依旧坐在窗前,只是眼神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正望着院外飘落的秋叶出神,便轻轻带上了房门,给了她一个独处的空间。

次日清晨,窦红线刚起床,就见两个侍女捧着一张古琴走了进来。那琴通体乌黑,琴身雕刻着精美的云纹,琴弦虽有些陈旧,却保养得极好,一看便知是一把好琴。

“窦小姐,这是二公子特意让人从府库中找出的古琴,据说原是前朝宫廷之物,希望您能喜欢。”侍女恭敬地将琴放在桌上,又端来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和几碟小菜,“这是厨房刚做的早膳,您快趁热用。”

窦红线走到桌前,轻轻抚摸着琴身,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她虽仍记挂着叔叔的安危,却也明白,李世民并未亏待她。

待侍女退下后,她坐在琴前,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咚”的一声,琴声低沉而悠远,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落下,一曲简单的《风入松》便流淌而出。琴声舒缓平和,渐渐抚平了她心中的焦躁与悲伤。

自那以后,窦红线便常常在别院的庭院中抚琴。每日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她端坐琴前,指尖翻飞,琴声或舒缓,或悠扬,吸引了不少别院中的妇孺和附近巡逻的唐军士兵驻足聆听。

有一次,几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路过,本是满脸疲惫,听到她的琴声后,竟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脸上的倦意渐渐消散。待一曲终了,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鼓掌:“窦小姐,您弹得真好!听了您的琴,感觉身上的力气都回来了!”

窦红线微微抬头,看了那士兵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又低下头,继续弹奏起来。那笑容虽淡,却像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几日后,李世民为了犒劳平定洛阳的有功将士,在临时治所的府中设宴。宴席设在庭院中的露台上,摆满了酒水肉食,将士们按序就坐,气氛热烈。酒过三巡,程知节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喊道:“二公子,今日大喜,光有酒肉可不够,若是能有歌舞助兴,那就再好不过了!”

其他将士也纷纷附和:“是啊,二公子,要是有琴声相伴,那就更妙了!”

李世民闻言,想起了窦红线的琴艺,便对身旁的侍从道:“去城西别院,请窦小姐过来抚琴助兴。”

侍从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引着窦红线走了过来。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长发梳理得整齐,脸上略施薄粉,虽依旧清瘦,却多了几分气色。面对满院的武将,她并未怯场,只是微微屈膝,向李世民行了一礼:“见过二公子。”

“窦小姐不必多礼。”李世民抬手示意,“今日宴请将士,听闻你琴艺高超,特请你来弹奏一曲,为将士们助助兴。”

他让人在露台中央设下琴案,窦红线缓步走到琴前坐下,调整了一下琴弦,深吸一口气。待她指尖落下,一曲《广陵散》便骤然响起。

起初,琴声低沉舒缓,仿佛在诉说着乱世的悲凉与无奈,将士们渐渐停下了喧哗,专注地聆听着。渐渐的,琴声变得激昂澎湃,节奏越来越快,像金戈铁马在战场上驰骋,像将士们在奋勇杀敌,那股不屈不挠的豪情,透过琴弦,直抵人心。

李世民端着酒杯,坐在主位上,静静聆听着。他望着琴前的窦红线,只见她双目微闭,神情专注,指尖在琴弦上飞快地跳跃,仿佛将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了琴声里。这曲《广陵散》本是千古绝响,传说中蕴含着聂政刺韩王的悲壮,如今被窦红线弹来,却多了几分乱世之中的豪情与对太平的期盼。

一曲终了,琴声久久回荡在庭院中,将士们还沉浸在琴声里,许久才回过神来,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好!弹得太好了!”程知节猛地一拍桌子,高声赞道,“这琴声听得我热血沸腾,恨不得再上战场杀几个敌人!”

尉迟恭也点头附和:“窦小姐琴艺卓绝,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李世民放下酒杯,走到窦红线面前,眼中满是赞许:“窦小姐,好琴艺。这《广陵散》本已失传,没想到今日能在此听到,实在难得。”

窦红线站起身,微微欠身:“二公子过奖了。此曲虽悲,却也藏着不屈的意志。我弹奏此曲,也是希望将士们能像曲中所言,不畏艰难,早日平定天下,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她的话虽简单,却说到了将士们的心坎里。李世民心中一动,拿起桌上的酒壶,为她倒了一杯酒,递到她面前:“说得好!我敬你一杯,愿我们早日实现太平盛世。”

窦红线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酒杯,与他轻轻一碰,仰头饮下。酒液辛辣,呛得她微微咳嗽,脸颊泛起一抹红晕。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窦红线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李世民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宴席结束后,李世民让人送窦红线回别院。路上,窦红线坐在马车里,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李世民的眼神,心中乱糟糟的。她知道,自己是窦建德的侄女,与李世民有着不共戴天的叔侄之仇,可她却无法否认,这个年轻的唐军统帅,有着过人的胆识与胸襟,也有着对百姓的悲悯之心。这种矛盾的情感,让她心烦意乱。

自那以后,李世民便常常会去城西别院看望窦红线。有时是在午后,他会坐在庭院的石凳上,静静地听她抚琴;有时是在傍晚,他会带来一些洛阳城的特色点心,与她闲聊几句。

起初,窦红线还有些拘谨,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默默抚琴。但渐渐地,她发现李世民并非只会征战杀伐,他也读过不少诗书,对音律也颇有见解,两人常常能围绕着琴曲诗文聊上许久。而且,李世民说起平定天下的抱负、说起对百姓的期许时,眼中闪烁的光芒,让她不由自主地心生敬佩。

这日,李世民又来听琴。窦红线弹了一曲《潇湘水云》,琴声中带着几分淡淡的忧愁。一曲终了,李世民见她眉宇间锁着心事,便轻声问道:“你有心事?”

窦红线停下指尖的动作,轻叹一声,望着院中的残菊,语气带着几分伤感:“近日风大,想起了河北的家乡。也想起了叔叔……他虽兵败被擒,可在我心中,他也是个英雄。他起兵之初,也是为了让百姓能吃饱饭,只是后来……若不是生逢乱世,或许他也能做个好官,造福一方百姓。”

她说着,眼中泛起了泪光。窦建德对她视如己出,从小到大,从未让她受过半点委屈。如今叔叔沦为阶下囚,生死未卜,她怎能不伤心?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走到她身边,望着院外的天空,语气低沉而感慨:“乱世之中,身不由己。多少人最初的心愿都是安稳度日,可最终却被乱世裹挟,走上了不归路。你叔叔确实有过人之处,能在河北聚拢民心,可惜选错了方向,与大唐为敌,才有今日之祸。”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窦红线,眼神坚定:“但你放心,只要我们坚持不懈,终有一天,会迎来太平盛世。到那时,天下一统,没有战乱,没有流离失所,百姓们都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安居乐业,孩子们也能无忧无虑地长大。”

窦红线抬起头,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眼神里没有丝毫虚伪,满是真诚与坚定,让她心中的悲伤渐渐消散,生出一丝期盼。她轻轻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那从未有过的希望。

李世民见她落泪,心中一软,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纤细而冰凉,微微颤抖着。窦红线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很紧。

“红线,相信我,那一天不会太远。”李世民的声音温柔而有力,像一股暖流,涌入她的心田。

窦红线望着他的眼睛,心中的防线彻底瓦解,轻轻“嗯”了一声,不再挣扎,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过了许久,窦红线才轻轻抽回手,重新坐回琴前,指尖落下,琴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琴声里没有了之前的悲伤与忧愁,多了几分温柔与期盼,像春日里的清泉,缓缓流淌在庭院中,也流淌在两人的心底。

日子一天天过去,窦红线的琴声渐渐成了唐军军营中不可或缺的慰藉。每当将士们训练疲惫,或是思念家乡时,只要听到她的琴声,心中的烦闷便会消散不少。而李世民,也成了别院中的常客,两人之间的情愫,在琴声与闲谈中,渐渐滋生蔓延。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这日,李世民刚到别院,就见窦红线面色焦急地站在门口,见到他,立刻迎了上来:“二公子,不好了!我听说,我叔叔他……他在押送长安的途中被人刺杀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微微颤抖。这个消息是别院外的士兵闲聊时说起的,她听后如遭雷击,瞬间慌了神。

李世民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窦建德被刺杀的消息,他刚刚也收到了密报,初步判断是齐王李元吉的手笔,目的是嫁祸窦建德旧部,制造混乱。他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还被窦红线听到了。

他看着窦红线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不忍,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安慰道:“红线,你先冷静些。此事我已经知晓,正在彻查,一定会查明真相,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窦红线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神中带着几分痛苦与质疑,“我叔叔都已经死了,再查又有什么用?是不是……是不是你们唐家不想留他,才故意派人杀了他?”

她心中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在这一刻瞬间崩塌。她无法不怀疑,李世民之前的温和与善意,都是假的,目的只是为了安抚她,安抚河北的降将。

李世民知道她此刻心中充满了怀疑与痛苦,并没有生气,只是语气坚定地说:“红线,我以人格担保,此事绝非我所为,也绝非大唐朝廷的意思。刺杀你叔叔的人,另有图谋,我一定会抓住凶手,还你叔叔一个清白。”

他扶着窦红线走进房间,让她坐下,又让人端来一杯温水。“你先喝口水,平复一下情绪。”他坐在她对面,耐心地说,“你想想,若是我想杀你叔叔,在洛阳时便可动手,何必等到押送长安的途中?而且,我若杀了他,只会激起河北降将的不满,这对我平定天下,百害而无一利。”

窦红线沉默了。她知道李世民说得有道理,可叔叔的死,还是让她无法接受。她捧着水杯,泪水无声地滑落。

李世民没有再逼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陪着她。过了许久,窦红线的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说:“我……我相信你。可我叔叔他……他就这样死了,连尸骨都不知在哪里。”

“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接应押送队伍,会将你叔叔的遗体妥善安置,运回河北安葬。”李世民道,“而且,我会亲自下令,彻查刺杀一案,无论幕后之人是谁,我都绝不会轻饶!”

窦红线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中的怀疑渐渐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她低下头,轻声啜泣起来。李世民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手帕,坐在一旁陪着她,直到她渐渐停止了哭泣。

自那以后,窦红线沉寂了几日,没有再抚琴。李世民理解她的心情,没有过多打扰,只是每日都会让人送来一些温热的饭菜和她喜欢的点心,偶尔会过来坐一会儿,陪她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缓解她的悲伤。

几日后,李世民再次来到别院,刚走进院门,就听到了熟悉的琴声。琴声依旧带着几分伤感,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坚定。他循着琴声走到东厢房,见窦红线正坐在琴前抚琴,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平静。

一曲终了,窦红线转过身,见是李世民,微微欠身:“二公子。”

“你的琴声,比之前平静了许多。”李世民走到她面前,眼中带着一丝欣慰。

窦红线点了点头:“我想通了。叔叔已逝,再悲伤也无济于事,他若泉下有知,想必也不愿见我整日消沉。”她抬手轻轻拂过琴弦,语气带着几分释然,“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若真能如你所说,早日平定天下,或许就能少些像叔叔这样的悲剧,少些流离失所的人。”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顺势在石凳上坐下:“你能这般想,再好不过。如今洛阳虽定,但河北、江南仍有割据势力,前路依旧艰难,将士们也需更多慰藉。你的琴声,对他们而言,是比粮草更难得的鼓舞。”

窦红线沉默片刻,重新端坐琴前:“那我再为你弹一曲吧,曲名《平沙落雁》,愿将士们征战归来,都能如雁归巢,平安团聚。”

指尖落下,琴声缓缓响起。起初如秋风拂过荒原,带着几分萧瑟,渐渐却变得舒缓悠扬,仿佛有雁群掠过天际,落在宁静的沙洲上,透着安稳与祥和。李世民静静聆听着,连日来处理政务、谋划军务的疲惫,竟在这琴声中渐渐消散。

待琴声落幕,他轻声道:“这曲《平沙落雁》,我曾在长安听过一次,却远不及你弹得有韵味。你是把心事都揉进琴声里了。”

窦红线脸颊微热,轻声道:“只是想着将士们的家人,该是日夜盼着他们归来。”她说着,想起李世民常年征战,想必也让家人牵挂,又补了一句,“二公子常年在外领兵,家中亲人……是否也时常挂念?”

“家中有父皇和兄长照拂,倒是不必太过担心。”李世民语气平淡,却难掩一丝怅然,“只是自起兵以来,四处征战,与家人相聚之日甚少。唯有平定天下,才能真正安稳地与家人团聚,也让天下百姓都能享天伦之乐。”

他说起往事,语气轻缓:“早年在太原时,曾与大哥、四弟一同射猎,那时天下太平未乱,何等惬意。如今虽身居高位,却步步如履薄冰,倒是怀念那时的日子。”

窦红线从未见过这样的李世民——褪去统帅的威严,多了几分常人的温情与感慨。她轻声道:“二公子心怀天下,百姓总有一天会感念你的付出。若日后真能太平,二公子定能与家人安稳相聚。”

李世民看着她眼中的真诚,心中一暖。这些年,身边的人要么敬畏他的权势,要么觊觎他的功绩,极少有人能这般纯粹地与他闲谈,共情他的心事。他忽然笑道:“等洛阳的事彻底安定,我带你去邙山看看吧。此时邙山红叶正盛,风景极好,也能让你散散心。”

窦红线一愣,随即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笑意:“好。”

三日后,洛阳的政务稍稍理顺,李世民果然如约前来。他没有带过多随从,只带了两名亲兵,换了一身常服,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洒脱。窦红线也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长发挽成发髻,插了一支玉簪,气色好了许多。

两人并肩往邙山而去,亲兵远远跟在身后,不打扰二人。邙山不高,山路却颇为幽静,沿途皆是火红的枫叶,风吹过,红叶飘落,如漫天红霞。窦红线走在前面,偶尔弯腰拾起一片形状好看的枫叶,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没想到洛阳的秋天,竟这般好看。”她举起手中的枫叶,对着阳光望去,叶片的纹路清晰可见。

“邙山是洛阳的胜景,只是战乱以来,少有人再敢前来赏景。”李世民走到她身边,望着漫山红叶,“等天下太平了,这里定会挤满赏景的百姓,到时再来看,想必更热闹。”

窦红线点头附和:“但愿那一日早日到来。”

两人一路说说走走,走到山顶时,已是正午。山顶有一座残破的亭子,想必是战乱时被毁坏的。李世民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看着山下的洛阳城,语气凝重:“你看这洛阳城,历经数朝,多少次战火焚毁,却总能重建。百姓就如这城池一般,坚韧不拔,只要给他们安稳的环境,便能快速恢复生机。”

窦红线站在他身边,望着山下鳞次栉比的房屋,以及街道上往来的人群,心中生出几分感慨:“是啊,百姓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之前在河北,叔叔也曾试图让百姓安居乐业,只是后来贪心渐起,才走上了歧途。”

“乱世最易迷人心性。”李世民道,“多少人起初是为了百姓,到最后却被权势裹挟,忘了初心。我自起兵以来,便时时警醒自己,切不可忘了‘为民’二字,否则,与窦建德、王世充之流,又有何异?”

这话字字恳切,窦红线望着他坚毅的侧脸,心中的情愫愈发清晰。她知道,自己早已放下了叔侄之仇,反而被这个心怀天下的男子深深吸引。只是两人身份悬殊,又有过往的芥蒂,这份情愫,只能深埋心底。

她默默转身,走到亭子的角落,拾起一块木炭,在残破的墙壁上轻轻勾勒起来。李世民好奇地走过去,见她正在画一幅山水图,虽只是简单的几笔,却勾勒出邙山的秋景与山下的洛阳城,颇有韵味。

“没想到你不仅琴弹得好,画也画得这般棒。”李世民赞道。

窦红线停下手中的木炭,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只是小时候学过几笔,算不上什么本事。”

李世民看着墙壁上的画,忽然道:“等日后重建这座亭子,便把你这幅画刻在亭壁上,也好让后人记得,今日我们在此所见的洛阳秋景,以及对太平的期许。”

窦红线心中一动,抬头看向他,正好对上他温柔的目光,脸颊一红,连忙低下头,轻声道:“好。”

下山时,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沿途的红叶依旧飘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宁静的惬意。

回到别院时,已是黄昏。刚进院门,就见苏从事匆匆赶来,神色焦急:“二公子,不好了!河北传来消息,窦建德旧部刘黑闼得知窦建德被杀,召集了数万旧部,在贝州起兵反唐,声称要为窦建德报仇,眼下正攻打冀州!”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之前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刘黑闼是窦建德麾下最勇猛的将领,深得军心,他起兵反唐,必然会引发河北大乱。

“消息可靠吗?冀州的防务如何?”李世民急切地问道。

“消息绝对可靠,是冀州守将派人送来的急报。”苏从事递上急报,“冀州兵力薄弱,恐怕撑不了几日,还请二公子速派援兵!”

李世民接过急报,快速浏览一遍,沉声下令:“传我命令,秦叔宝、尉迟恭率领五千玄甲军,即刻前往冀州支援;程知节率领一万唐军,进驻黎阳,以防刘黑闼南下;我随后率领主力大军跟进!”

“属下遵命!”苏从事领命而去,立刻着手安排。

窦红线站在一旁,听到“刘黑闼起兵”“为窦建德报仇”的话,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刘黑闼是叔叔最信任的将领,她从小就认识他,没想到他会为了叔叔起兵反唐。这意味着,刚刚平静下来的局势,又将陷入战乱。

李世民察觉到她的异样,走到她身边,轻声安慰:“红线,你不必担心。刘黑闼起兵,虽来势汹汹,但我大唐兵力强盛,定能平定叛乱。我会尽量安抚河北百姓,避免更多伤亡。”

窦红线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刘黑闼骁勇善战,又有叔叔的旧部支持,你们……一定要小心。”她顿了顿,又道,“我在河北长大,熟悉那里的风土人情,或许……或许我能帮上你们什么。”

李世民心中一动。窦红线熟悉河北,又身为窦建德的侄女,若是能让她同行,或许能劝说一部分窦建德旧部放下武器,减少伤亡。但河北战事凶险,他又担心她的安全。

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窦红线坚定地说:“我不怕危险。我不想看到更多人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也不想看到叔叔的旧部白白送命。若能帮上忙,我愿意随你前往河北。”

李世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决,便点了点头:“好。但你需答应我,一定要跟在我身边,不可擅自行动,我会派亲兵保护你的安全。”

“我答应你。”窦红线点头应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秦叔宝和尉迟恭便率领先锋部队出发了。李世民则在安排好洛阳的防务后,于午后率领主力大军启程,窦红线也随队同行,坐在一辆舒适的马车里,身边有两名女兵护送。

大军沿着官道疾驰,沿途皆是戒备森严的唐军士兵。窦红线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中思绪万千。她既希望唐军能尽快平定刘黑闼的叛乱,结束战乱,又不忍心看到叔叔的旧部被斩杀,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坐立难安。

傍晚时分,大军在一处驿站驻扎。李世民处理完军务后,来到窦红线的马车旁,见她正坐在马车里发呆,便轻声唤道:“红线。”

窦红线回过神,掀开马车帘子:“二公子。”

“军中条件简陋,委屈你了。”李世民递过一包点心,“这是洛阳带来的桂花糕,你尝尝,垫垫肚子。”

窦红线接过点心,心中一暖:“多谢二公子,不委屈。”

“在想河北的事?”李世民问道。

窦红线点头:“我在想,刘黑闼为何一定要起兵。叔叔已经死了,就算报仇,也只会让更多人受苦。”

“刘黑闼不仅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权势。”李世民语气平静,“窦建德死后,河北群龙无首,他想趁机割据河北,自立为王。只是他没想到,这样做,只会让河北百姓再次陷入战乱。”

他顿了顿,又道:“等我们到了冀州,我想让你试着给刘黑闼写一封信,劝说他放下武器投降。若是他肯降,我可以饶他不死,还会给他安排官职,让他为百姓做事。”

窦红线迟疑了一下:“我试试吧。只是刘黑闼性子执拗,恐怕不会轻易投降。”

“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李世民道,“能减少伤亡,总是好的。”

窦红线点了点头:“我今晚就写信。”

当晚,窦红线在马车里写下了一封信。信中,她细数了战乱给百姓带来的苦难,劝说刘黑闼以百姓为重,放下武器投降,不要再让河北陷入战火。她还提到了李世民的承诺,若是投降,可保他和麾下将士的性命。

写完信后,她将信交给李世民。李世民看过,满意地点头:“写得很好,情真意切,想必刘黑闼看了,会有所动摇。我明日就让人将信送往刘黑闼的军营。”

然而,事情并未如他们所愿。三日后,送信的士兵返回,带来了刘黑闼的答复——他不仅拒绝投降,还将送信的士兵斩杀,声称要将李世民和窦红线碎尸万段,为窦建德报仇。

得知消息后,窦红线心中满是愧疚:“都怪我,没能劝说动他,还害了那名士兵。”

李世民安慰道:“此事与你无关,是刘黑闼执迷不悟。既然他不肯投降,那我们也只能以武力平定叛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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