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五章 :玄武门前的风(2/2)
“嗯,等你回来。”
三、昆明池的暗流
武德四年九月初九,昆明池的水宴比往年更热闹。
龙舟顺着渠水缓缓而行,李渊坐在主舟的观景台上,看着两岸百姓的欢呼,脸上带着笑意,眼角的皱纹却比往日深了些。李建成陪在左侧,不时举杯劝酒,话里话外总绕着 “太子监国”“兄弟和睦”;李世民站在右侧,一身银甲,手按佩剑,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渠边的柳树林里。
韦若曦坐在女眷舟上,离主舟不过三丈远。她穿着件湖蓝色的襦裙,怀里揣着铜哨,指尖把裙角攥出了褶皱。春桃站在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小姐,你看柳树林里,是不是有反光?像…… 像刀甲的光。”
韦若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见柳树枝叶间闪过几点冷光。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悄悄抬眼看向李世民 ——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正不动声色地朝左侧的玄甲军埋伏方向瞥了一眼,随即对身边的尉迟恭递了个眼色。
龙舟行到柳树林段时,风忽然停了。两岸的欢呼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连鸟雀都没了声息,只有渠水拍打船舷的 “哗哗” 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父亲,您看这昆明池的水,比往年清了不少。” 李建成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听说都是世民治理洛阳时,把疏通河道的法子用到了长安,真是辛苦二弟了。”
李世民刚要回话,忽然听到 “咻” 的一声锐响 —— 一支冷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钉在主舟的立柱上,箭尾还缠着块碎布,上面写着 “窦建德残部”!
“有刺客!” 李元吉的喊声率先响起,主舟上顿时一片混乱。李渊被侍卫护着蹲下身,李建成 “惊慌” 地喊道:“快护驾!快护驾!”
柳树林里瞬间冲出数十个蒙面人,手持长刀朝主舟扑来,目标却直直射向李世民!
“来得好!” 李世民拔剑出鞘,银剑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劈落迎面而来的两把刀。尉迟恭立刻带领玄甲军从左侧土坡后冲出,与蒙面人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中,李世民一眼就认出了几个蒙面人的身形 —— 分明是东宫卫率的亲兵,那套刀法他再熟悉不过。
“李建成!你好手段!” 李世民怒吼一声,剑峰直指主舟上的李建成。
李建成脸色一白,慌忙躲到李渊身后:“二弟这是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定是刺客故意挑拨离间!”
就在这时,右侧的陡坡上又冲下来一批蒙面人,手里拿着弓箭,对准了李世民的后心!韦若曦看得真切,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她猛地掏出铜哨,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
“呜 —— 呜 —— 呜 ——”
三声长哨穿透厮杀声,清晰地传到远处。尉迟恭听到哨声,立刻分了一半玄甲军冲向右侧,挡住了弓箭。李世民趁机转身,剑挑两名刺客,却见常何带着玄武门的守军 “匆匆” 赶来,嘴里喊着 “护驾”,刀却朝着李世民的腰侧砍来!
“果然是你!” 李世民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剑脊重重砸在常何的手腕上,长刀落地。常何捂着腕子,眼中满是惊恐:“秦王饶命!是太子逼我的!他拿我儿子要挟我!”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李渊猛地抬头,看向李建成:“建成,他说的可是真的?!”李渊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指着李建成的手不停摇晃。
李建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父、父亲,他、他胡说!是世民勾结乱党,故意设局陷害我!”
“陷害?”李世民冷笑一声,剑指地上哀嚎的蒙面人,“这些人都是东宫卫率,大哥敢让他们摘大哥以孩子相胁,他怎会背叛我?”
常何连忙跪地磕头:“陛下明鉴!太子殿下上个月就把小犬接入东宫,说是‘伴读’,实则软禁!他逼属下在今日动手,还说事成之后封属下为护军将军,若不从,就让小犬……”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李渊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玄甲军与蒙面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渠边,鲜血染红了清澈的池水,儿子间的刀刃相向像一把钝刀,割得他心口淌血。他指着李建成,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父亲息怒!”李建成膝行几步,抱住李渊的腿,“父亲,儿臣是被冤枉的!都是世民的圈套,他早就觊觎储君之位,故意引您来昆明池,就是为了栽赃陷害儿臣啊!”
“够了!”李渊猛地一脚踹开他,胸口剧烈起伏,“朕还没死呢,你们就斗成这样!”他看向李世民,眼中既有痛心也有审视,“世民,你当真不知情?”
李世民收剑入鞘,单膝跪地:“儿臣也是昨日才察觉东宫异动,本想护父亲周全,并未想过构陷大哥。但今日之事,绝非儿臣设局,有玄甲军和常何可为证。”
韦若曦乘坐的女眷舟此刻已划到主舟旁,她扶着船舷,声音清亮:“陛下,东宫卫率中,有三人曾在洛阳安济坊领过救济,小女认得他们的身形。方才冲杀在前的,正是这三人。”
李渊看向那三人的尸体,果然有几分眼熟——去年冬天,他去洛阳巡查,确曾在安济坊见过这几张脸,当时他们还自称是“寻亲的流民”。
真相像被剥开的洋葱,辛辣刺眼。李建成瘫坐在船上,面如死灰;李元吉躲在角落,瑟瑟发抖。李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没了平日的慈柔,只剩帝王的威严。
“李建成,”他一字一顿,“你勾结弟弟,意图谋害手足,构陷忠良,即日起废黜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圈禁于宗人府!”
“李元吉,助纣为虐,削去所有封号,贬为平民,流放蜀地!”
“常何,虽受胁迫,但参与谋逆,杖责三十,罚俸三年,其子即日释放归家。”
最后,他看向李世民,语气缓和了些:“世民,你护驾有功,赏黄金千两,仍领洛阳大都督,节制关东兵马。但切记,今日之事,是兄弟相残的警钟,往后需以大局为重,莫要再动私刑。”
“儿臣遵旨。”李世民叩首谢恩,抬头时,目光与韦若曦相遇。她站在舟上,湖蓝色的裙摆在风中轻扬,眼中带着泪光,却笑靥如花。
昆明池的水渐渐恢复平静,染血的涟漪散去,露出底下的青石板。龙舟缓缓驶回岸边,百姓们还聚在那里,虽不知详情,却从禁军的神色里猜到了几分。李世民走下龙舟时,韦若曦快步迎上来,递给他一方干净的帕子。
“都结束了。”她说。
“嗯,结束了。”李世民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污,握住她的手,“我们回家。”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昆明池上,波光粼粼。远处的长安城郭清晰可见,钟鼓楼的钟声悠悠传来,像是在宣告一个旧时代的落幕,也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他们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洛阳的春来得早,伊水边的柳丝刚抽出嫩芽,韦若曦就带着身孕,跟着李世民搬进了新修的都督府。府里的花园是照着她的意思打理的,挖了个小池塘,种上了从长安移来的姚黄魏紫,角落里还留了块空地,种着她亲手栽的薰衣草,风一吹,香气能飘到书房。
李世民这会儿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份奏折,目光却落在窗外——韦若曦正挺着肚子,在池塘边教丫鬟们认草药。她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裙摆扫过青草,惊起几只粉蝶,逗得她直笑,抬手护着肚子,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腹中的孩子。
“都督,山东的奏折批完了?”参军推门进来,见他走神,忍不住打趣,“都督这几日可是越来越恋家了。”
李世民回过神,笑着把奏折推过去:“批完了。让各州按新法征税,记得把安济坊的开销单列,不许挪作他用。”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韦若曦弯腰拾起一朵落在地上的梅花,小心翼翼地插在鬓边,“家里有牵挂,自然不一样。”
参军跟着看向窗外,笑道:“夫人这胎定是位小公子,瞧这活泼劲儿,踢得夫人总想吃酸的。”
提到孩子,李世民的眉眼柔和下来:“是男是女都好,像她就行。”
正说着,韦若曦扶着丫鬟的手走进来,额角带着薄汗:“厨房炖了酸梅汤,来尝尝?”她把青瓷碗放在案上,碗沿还冒着热气。李世民接过,刚喝了一口,就被她按住手:“慢点喝,刚炖好的。”
参军识趣地告退,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人。李世民拉她坐在膝上,手轻轻覆在她的孕肚上,感受到里面轻微的胎动,他低笑出声:“这小子,又在踢你了?”
“可不是,”韦若曦靠在他肩上,“方才在园子里,他踢得最欢,许是闻着花香了。”她顿了顿,摸了摸他新换的锦袍,“今日朝会上,父亲没再提立储的事?”
“提了,”李世民舀了勺酸梅汤喂她,“我说眼下要紧的是安抚百姓,立储之事容后再议。父亲虽没明说,看那样子是松了些。”他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冲动。”
韦若曦点点头,指尖划过他腕上的玉镯——那是她亲手磨的,用的是洛阳城外的蓝田玉,上面刻着“平安”二字。“我知道你有分寸。”她抬头吻了吻他的下巴,“只是别太累,夜里总看你在灯下批奏折,眼下的乌青都重了。”
“快了,等山东的事安定下来,咱们就去龙门石窟。”李世民替她理了理鬓边的梅花,“你不是一直想去看卢舍那大佛吗?听说那佛像是照着武则天的样子雕的,咱们也去拜拜,求孩子平安降生。”
“好啊。”韦若曦笑眼弯弯,“还要带着阿耶和阿娘的牌位去,让他们也沾沾佛气。”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书案上的奏折还堆着半尺高,可李世民看着怀里笑靥如花的妻子,只觉得满心踏实。那些权谋纷争、刀光剑影,仿佛都被这满园的春色和腹中的胎动抚平了棱角。
他知道,往后的路还长,朝堂上的风雨不会停,但只要身边有她,有即将降生的孩子,有这满院的花香,再大的风浪,他都能稳稳接住。
暮色降临时,都督府的灯一盏盏亮起,映着窗纸上相拥的人影。伊水的潺潺声从远处传来,混着府里的笑语,像一首温柔的歌,唱着岁月静好,唱着细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