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八章 、宫宴上的暗流(2/2)
“住手!”李渊怒喝一声,拍案而起,“成何体统!”
程知节连忙收剑,跪下请罪:“臣失态,请陛下降罪。”
李元吉也收敛了气焰,却依旧嘴硬:“父亲,儿臣只是与程将军玩笑,谁知他当真了。”
李渊脸色铁青,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程知节,又看了看一脸无所谓的李元吉,最终叹了口气:“程知节御前失仪,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元吉,你也给朕安分些,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朕不客气!”
“儿臣遵旨。”两人齐声应道。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可水榭内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官员们噤若寒蝉,连乐师都放慢了节奏,生怕触怒圣颜。
韦若曦看着这一切,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这宫宴上的暗流,不过是长安风云的缩影。东宫与秦王府的争斗,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而她,还有无数像她一样想踏踏实实做事的人,都被卷入了这场旋涡。
宴席散时,天已近午夜。韦若曦随着人流走出皇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灯火辉煌的宫殿,只觉得那辉煌背后,藏着太多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春桃驾着马车在宫外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小姐,您可算出来了,我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韦若曦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疲惫地闭上眼。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像在催眠。
“小姐,宫宴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春桃从后视镜里看她脸色不好,担忧地问。
韦若曦睁开眼,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轻声道:“春桃,以后的路,怕是更难走了。”
春桃愣了愣,随即握紧了缰绳,语气坚定:“再难走,奴婢也跟着小姐。”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街边的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韦若曦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李世民临走前,在尚书省后院折给她的那支柳条。她说“留着做个念想”,他却说“等我回来,给你带真正的花”。
她从袖中取出李渊赏赐的那锭银子,入手冰凉,却重得像一份责任。她知道,无论前路有多少暗礁,她都必须走下去。为了安济坊的姐妹,为了田地里的农户,也为了那个说要带“姚黄”回来的人。
长安的夜,很长。但韦若曦知道,只要熬过这长夜,总会等来晨光。就像安济坊的织布机,只要不停歇,总能织出最细密的锦缎。
马车在秦王府门前停下时,韦若曦才发现袖中的银子已被攥得温热。春桃扶她下车,见她脚步发虚,忍不住道:“小姐,要不请个医官来看看?您这脸色实在太差了。”
“不用。”韦若曦摇摇头,踏上王府门前的石阶,“只是有些累,歇一夜就好。”
刚走进内院,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廊下,手里提着盏灯笼,光晕在他脚边晃出一圈暖黄。韦若曦愣了愣,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那身月白锦袍,那挺拔的身姿,分明是李世民。
“你……”她刚要开口,声音就被夜风卷得发颤。
李世民快步迎上来,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显然是赶路赶得急。“刚从洛阳回来,听说你在宫宴上受了委屈。”他的声音带着风尘的沙哑,却格外清晰,“没吓着吧?”
韦若曦忽然说不出话来。那些在宫宴上强撑的镇定,那些独自回府时的委屈,此刻都化作温热的潮水,涌上眼眶。她别过头,用袖口擦了擦,才哑声道:“你怎么回来了?陛下不是让你留在洛阳吗?”
“父亲私下传了密旨,让我连夜赶回。”李世民将灯笼递给身后的侍卫,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角,“元吉的话,我都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嘴上没把门的。”
“我没往心里去。”韦若曦抬头,见他鬓角还沾着尘土,忍不住伸手想去拂,指尖快触到发丝时,又猛地收了回来,“你一路赶回来,还没歇息吧?快回房去……”
“等等。”李世民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布包湿漉漉的,还带着凉意,打开一看,是两朵盛放的姚黄牡丹,花瓣上沾着晶莹的水珠,显然是刚从枝头摘下的。
“洛阳的姚黄开得正好,我让人快马送来的,怕路上蔫了,用湿布裹了一路。”他看着她手里的花,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新鲜吗?”
韦若曦指尖抚过柔软的花瓣,金黄的颜色在夜色里亮得像团小火苗。她忽然想起在尚书省后院,他说“等我回来,送你最好的姚黄”,原来他从来说话算话。
“新鲜。”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你,世民。”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二公子”,没有“秦王殿下”,只是简简单单的“世民”。李世民的脚步顿了顿,眼底瞬间漾起温柔的涟漪,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
廊下的灯笼轻轻晃着,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是三更天了。
“安济坊全国推广的事,父亲跟我说了。”李世民打破沉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你放手去做,需要人手或钱粮,直接找我。东宫那边要是敢使绊子,我去跟父亲说。”
韦若曦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刚回来,快歇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好。”李世民看着她走进内院的背影,直到那抹紫色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回自己的住处。侍卫提着灯笼跟在后面,见自家殿下嘴角噙着笑,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殿下这趟急行军,怕是一半为了陛下,一半为了韦主事吧?
第二天一早,韦若曦刚到尚书省,就被苏尚书叫了过去。“秦王殿下一早就来了,正在你办公的地方等你。”苏尚书笑得意味深长,“他说要跟你商量安济坊推广的事,你可得好好把握。”
韦若曦走进自己的小室,见李世民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她昨天拟的《安济坊推广章程》,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琢磨什么。晨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连他认真的侧脸都显得格外柔和。
“你来了。”李世民回头,将章程放在案上,“这几条写得很周全,但有个地方,我觉得可以改改。”
他指着“各州安济坊需由官府选派女官主持”这一条:“各州官府里的女官本就少,强行选派,怕是会敷衍了事。不如改成‘由本地德高望重的妇人举荐,朝廷考核后任命’,这样既能选出真心为女子办事的人,又能让安济坊更快融入当地。”
韦若曦看着他指尖划过的地方,忽然想起在柳村时,那些农户更愿意听村里老人的话,而非官府的命令。她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不是不周,是你总把事情往自己肩上扛。”李世民拿起笔,在章程上添了几笔,“推广安济坊是大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我已经跟父亲说了,让三妹从娘子军中抽调五十名女兵,分到各州去协助你,她们都是经过战火的,办事牢靠。”
韦若曦心中一暖。她知道,李世民说的“协助”,其实是在为她铺路。有娘子军的女兵在,各州官府就算想刁难,也得掂量掂量。
“对了,还有这个。”李世民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放在案上,“这是洛阳、山东各州的商户名单,都是些信誉好的。安济坊织的布、绣的活计,可以优先卖给他们,价格比市价高两成。”
韦若曦翻开账册,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商户的名称、地址,甚至还有主营的品类,显然是花了心思整理的。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英气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温和的笑意。
“你……”她想说“你不用为我做这么多”,却被他打断。
“我不是为你,是为安济坊的姐妹们。”李世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槐树,“她们能靠自己的手艺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话虽如此,韦若曦却知道,这份心思,终究是为了她。
两人正说着,陈默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书,脸色有些发白:“韦主事,秦王殿下,东宫那边送来的,说是……说是要审查安济坊的账目。”
韦若曦接过文书,只见上面写着“安济坊所用官银乃国库拨款,需由东宫司计局核查,以防贪墨”,落款是太子府印。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安济坊的账目每月都报户部核查,东宫突然插手,明摆着是找茬。
“知道了。”韦若曦将文书放在案上,指尖微微收紧,“让他们查。我们的账目清清白白,不怕任何人查。”
李世民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笑道:“说得好。正好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为民办事。”他转头对陈默道,“去把安济坊从开业到现在的账目都搬来,放在前厅,让东宫的人随便查。”
陈默应声而去。韦若曦看着案上的文书,忽然想起李秀宁的话:“东宫不会让你安安稳稳做事。”她原以为会是克扣物资,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别担心。”李世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已经让人去查东宫司计局的底子了,他们自己屁股都不干净,未必敢真的较真。”
韦若曦抬头,对上他了然的目光,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是啊,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没过多久,东宫的人就来了,领头的是司计局郎中赵德,一个瘦高个,三角眼,看人时总带着股审视的劲儿。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吏,手里拿着算盘和账册,一副要大动干戈的样子。
“韦主事,秦王殿下。”赵德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奉命核查安济坊账目,还请二位配合。”
“账目都在前厅,赵郎中请便。”韦若曦语气平淡,“若是有哪里看不懂,我让负责记账的老嬷嬷来给你解释。”
赵德显然没料到她如此痛快,愣了一下,才带着人走向前厅。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对韦若曦低声道:“盯着点,他们可能会故意找茬,比如挑错字、算错账什么的。”
韦若曦点头,跟着走了出去。
前厅的长案上,整齐地码着安济坊的账册,从最初的筹备资金,到每月的收支明细,甚至连买了几尺布、几两丝线,都记得清清楚楚。赵德翻了几本,眉头越皱越紧——账目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找不到任何错处。
他不甘心,指着其中一页:“这里写着‘买丝线十斤,花银五两’,丝线哪有这么贵?怕是有人中饱私囊吧?”
话音刚落,安济坊的张嬷嬷就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账本:“赵郎中有所不知,这是江南来的上等苏绣线,比普通丝线贵三成,不信您看这是绸缎庄的收据。”她说着,递上一张盖着红印的收据,日期、数量、价格,样样分明。
赵德接过收据,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又翻了几页,见实在挑不出错,只能悻悻地说:“账目……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安济坊用了这么多官银,还需报太子殿下过目,若有疏漏,日后再查。”
“随时欢迎。”韦若曦淡淡道。
赵德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李世民看着他们的背影,冷笑一声:“李建成这是在试探底线。他越是急着找茬,越说明他心虚。”
韦若曦望着案上的账册,忽然道:“我想在安济坊里设个‘账目公开日’,每月初五,让百姓都来看看账目,让所有人都知道,安济坊的每一分钱,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主意好。让百姓来监督,比任何审查都管用。”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仿佛都活了过来,变成安济坊姐妹们织布的身影,变成她们脸上的笑容。韦若曦忽然觉得,那些宫宴上的暗流,那些东宫的刁难,都不过是路上的小石子。只要她走得正,行得端,只要身后有值得信赖的人,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廊下的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为他们加油。韦若曦拿起笔,在《安济坊推广章程》上添上“设立账目公开日”一条,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坚定而清晰。
她知道,长安的风云还会继续,东宫与秦王府的争斗也远未结束。但只要她和李世民这样的人,坚持做着该做的事,这大唐的根基,就会越来越稳。而那些藏在暗处的暗流,终究挡不住奔向光明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