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顾青自述(三)(2/2)
一股混杂着震惊、愤怒、荒谬、以及更深层恐慌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吾的全身!吾一直以为,她对欲清是师徒情深,是感恩依赖,是失去至亲的悲痛!却从未想过,那平静死寂的表象下,竟藏着如此惊世骇俗、不容于世的妄念!
难怪这孩子如此消沉,了无生趣!难怪她执着于寻找招魂禁术!这哪里只是怀念师父,这分明是…是情根深种,难以自拔!
吾又惊又怒,几乎要立刻冲进去,将她拎起来痛斥一番,将她那些荒唐的念头彻底掐灭!但看着她醉后那崩溃脆弱、痛苦不堪的模样,想到欲清已然不在,想到映星的担忧…吾强行压下冲动,悄然后退,心中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行!此事绝不能姑息!必须立刻纠正!将她这歪斜的心思,彻底掰回正轨!
吾立刻去寻了映星,将所见所闻和自己的判断,带着尚未平息的震怒,尽数告知。吾要她立刻、严厉地管教槐安,务必让那孩子断了这不该有的念想!
映星听完,脸色也是一变,但眼中除了震惊,似乎…还有一丝了然的沉重与无奈?她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师尊息怒。此事…弟子其实…早有察觉几分。只是槐安她从未逾矩,对师妹也一直恭敬有加,而且她们也是天定良缘,本想着日子久了…没想到…”
“早有察觉?!”吾的音调猛地拔高,怒气更盛,“你既早知,为何不加以引导惩戒?!任由她沉溺此等悖逆之情?!你可知这是害了她,也是玷污了你师妹的清名!”
“师尊!” 映星“噗通”一声,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吾面前!她抬头看着吾,眼中满是恳求与痛楚,“槐安那孩子…对师妹用情至深,师妹去后,她神魂已然半废,全凭一股执念吊着。若此时再以雷霆手段强行斩断,恐她……恐她立刻便会道心崩溃,做出不可挽回之事啊!”
她膝行两步,抓住吾的袍角,声音哽咽:“师尊,求您看在师妹的份上,看在槐安对师妹一片痴心、从未有半分不敬的份上…暂且…暂且缓缓吧!弟子定会严加看管,慢慢疏导,绝不让她行差踏错,辱没师门!求师尊…开恩!”
看着跪在脚下、为徒孙苦苦哀求、甚至不惜说出“一片痴心”这种话的大弟子,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担忧与维护,吾心中的怒火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只剩下冰冷的无力与更深的荒谬感。
开恩?缓缓?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徒孙,对已故的师父怀着这般不容于世的心思,还要求吾“体谅”她的“痴心”?!
“你…你们…” 吾指着映星,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连贯,“荒谬!荒唐!不可理喻!”
“她这是变态!”吾试图让吾乖巧的大弟子知晓,这是不对的。
“两情相悦的事…”向映星在下方小声的说。
“她这是在窥伺你师妹!”吾气不打一处来,轻轻敲了一下映星的脑袋,甚至吾在想是不是流鹿师叔给映星带坏了。
“这叫暗恋…从少时那孩子就开始了…”向映星抱着脑袋有点心虚,当时确实除了师妹谁都看出来了。
吾感觉三观被刷新了,实在不想与这“乖巧”的逆徒继续交谈。吾猛地一拂袖,转身便走,将映星和她那句“求师尊开恩”的哀求,甩在了身后。吾需要静一静,需要好好想想,这到底是怎么了?欲清收了个什么样的徒弟?映星又是如何管教的?这清妄宗的风气,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以及吾捡来的弟子怎么养歪了?!
吾将自己关进了静室,三日未出。
这三日,吾想了很多。想欲清清冷决绝的一生,想她与槐安之间那寥寥可数的、能被吾知晓的相处,想映星那担忧维护的眼神,想槐安醉酒后痛彻心扉的哭泣与那句“我心悦于你”…
愤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悲凉。
欲清已经不在了。无论如何纠正、惩罚槐安,她都回不来了。而槐安那份感情,无论多么悖逆、多么不合时宜,那份痛苦,却是真实而剧烈的。强行扼杀,或许真如映星所说,会逼死那孩子。可放任不管,又岂是为人师长、为人师祖之道?
还有映星…她夹在中间,既要维护师门规矩,又要顾全同门性命,那份为难与苦心…
第三天黄昏,吾终于推开了静室的门。
映星依旧跪在门外不远处,背脊挺直,脸色苍白,三日水米未进,加上心神损耗,让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见到吾出来,她眼中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垂下头,等待吾的裁决。
吾走到他她面前,沉默地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紧抿的嘴唇,良久,才极轻、极疲惫地叹了口气:“起来吧。”
映星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此事…暂且依你。” 吾的声音干涩,“严密看管,细心疏导,绝不可再出任何差错。至于槐安……她的心思,随她去吧。但若是有过多逾矩,或因此耽误修行、心生魔障…吾绝不轻饶!”
“是!弟子谨遵师命!多谢师尊开恩!” 映星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哽咽。
吾转身,不再看她,望向青竹峰的方向。暮色四合,竹影婆娑。
欲清,你若在天有灵,看到这番局面,又会作何想?
是否会怪为师让映星跪了三日?
为师…终究是心软了。为了你留下的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债,也为了…这满目疮痍、却仍需勉力维持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