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表白(墨玉篇)(2/2)
室内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草气味。墨玉半倚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左边眼眶乌青发紫,嘴角破裂处涂着褐色的药膏,颧骨上一道清晰的擦痕。他上身赤裸,缠满了厚厚的绷带,露出的肩颈和手臂上,还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淤青和肿胀。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传来闷痛,提醒着他不久前在后山断崖遭遇的那场无妄之灾。
巽风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捧着一只温热的药钵,正用细软的棉布,蘸着里面气味辛辣、色泽暗红的药酒,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墨玉手臂一处较深的淤伤上。他是墨玉最亲近的师弟,年纪稍小一些,性子温和,得知师兄莫名其妙被打得重伤回来,又惊又怒,立刻便赶了过来照料。
“嘶--” 药酒渗入伤处,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墨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师兄,忍一忍,这药活血化瘀效果最好,就是刚开始有点刺激。” 巽风手上动作放得更轻,声音里满是心疼和不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德渡长老…她、她怎么会对你下这么重的手?你不是说…你是去…”
巽风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欲言又止。他是知晓师兄去后山是为了玄煞长老,但具体情形,墨玉回来后就一直闭口不言,只说是“误会”。
墨玉闭着眼,睫毛因为疼痛而微微颤动。听到巽风的问话,他沉默了很久。胸中那股憋闷、委屈、荒唐、又无处发泄的情绪,如同煮沸的岩浆,在密闭的容器里翻滚。
“我…”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自我怀疑,“我只是…想找侓师姐,说几句话。”
他睁开眼,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帐顶,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很重要的…几句话。”
巽风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他,眼中带着鼓励和理解:“嗯,然后呢?玄煞长老她…没去?”
“她没去。” 墨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麻木,“她让德渡长老来了。”
“啊?” 巽风愣住了,蘸着药酒的棉布悬在半空,“为、为什么?玄煞长老她…知道你是去找她说话的,对吧?”
“她知道。” 墨玉的语气陡然激动起来,牵扯到伤口,又痛得他一阵抽气,他缓了缓,才用更低、更困惑的声音继续说,像是在问巽风,又像是在问自己,“可她好像…以为我是去找她约架,是去挑衅她的。”
巽风:“???”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难以置信,“约架?挑衅?师兄你怎么可能…你、你那天的样子,看起来很像要打架吗?”
墨玉回想起自己当时紧张到绷紧的脸,生硬急促的语气,还有那句脱口而出、事后回想简直蠢透了的“不见不散”…他痛苦地闭上了眼。
“我当时…太紧张了。” 他喃喃道,“我怕她像以前一样,看见我就走开。所以…可能表情有点凶,话说得有点冲…” 他越说声音越小,底气越不足,“但我明明说了‘我等你’…我怎么可能是去约架?我…我连剑都没带!”
巽风看着师兄这副懊恼又迷茫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他放下药钵,拿过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坐到床沿边,语气温和地分析道:“师兄,会不会是…玄煞长老她,不太懂这些?”
“什么?” 墨玉不解。
“我是说,” 巽风斟酌着用词,“玄煞长老她,性子一直都很清冷,听闻这么多年好像除了修炼和宗门事务,对其他事情…嗯,不是很在意,也不太会揣摩别人的心思。尤其是,‘玄煞’之名传开后,大家对她都是敬畏居多,估计也没什么人敢用那种…呃,不那么‘恭敬’的方式去接近她。”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想啊,你拦着她,板着脸,语气又冲,说的地点还是‘后山断崖’这种通常用来解决争端的地方,再加上‘不见不散’…她会不会…根本没往‘说话’那方面想,直接就以为你是像那些不服气的弟子一样,是去挑战她的?”
墨玉怔住了,师弟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郁结多日的迷雾。是啊,他怎么忘了?侓师姐她…或许根本就不具备理解这种“委婉”甚至“笨拙”邀约的“常识”?在她非黑即白、直来直去的认知里,那样的场景,那样的语气,除了“挑衅”和“约战”,还能是什么?
“所以…她不是讨厌我,也不是故意躲着我到那种程度…” 墨玉低声自语,眼中渐渐亮起一丝微弱的光,随即又被更深的懊恼和哭笑不得取代,“她只是…根本就没理解我的意思?她以为我是讨厌她的?她以为我真的要跟她打架,所以才让最擅长‘处理’这种事情的德渡长老来了?”
想到这里,墨玉简直想给自己一拳。这叫什么事?一场精心策划、鼓足勇气的告白,因为表达方式过于“硬核”,被当事人彻底误解为“下战书”,进而招来一顿来自护短狂魔的毒打和“离她远点”的死亡警告…
荒谬!太荒谬了!可偏偏…结合侓师姐那清冷到近乎“不通人情”的性子,以及德渡长老那简单粗暴的行事风格,这一切又显得那么…合理?
巽风看着师兄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那…师兄,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还要…再找机会跟玄煞长老说清楚吗?”
再找机会?墨玉一想到落曌那砂锅大的拳头和临走前那句“见你一次打你一次”的警告,就觉得浑身骨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先…先把伤养好吧。” 他声音疲惫,“而且,经过这么一闹,德渡长老肯定盯上我了。短时间内…怕是没机会了。”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令人崩溃的“误会”,也需要重新思考,面对这样一个可能完全“不开窍”、甚至会把柔情蜜意当成打架信号的对象,他到底该怎么办?
巽风同情地点点头,重新拿起药钵:“师兄你先好好休息。这事儿…唉,也算是无妄之灾了。不过,至少弄清楚了,师姐她不是故意针对你,只是…嗯,想法比较特别。”
特别?墨玉在心底叹了口气。何止是特别。
他看着师弟小心为他上药的侧脸,感受着伤口传来的阵阵钝痛,心中五味杂陈。一场本该浪漫或至少是郑重的倾诉,演变成如此啼笑皆非的闹剧和惨痛的教训。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片刻。墨玉忽然睁开眼,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帐顶,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迷茫,低声问:“巽风,你说…我表现得…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啊?” 巽风一愣,抬起头,对上师兄那双因为伤痛和心绪而显得有些晦暗的眼睛,“师兄是指…对玄煞长老?”
“嗯。” 墨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牵扯到嘴角的伤,又是一阵刺痛,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继续用那种近乎梦呓般的语调说着,“火焰山那次,我看着她…我知道我眼神可能不太对,但我控制不住。试炼场被她打出去,我心里没有不甘,只有…只有想变得更强的念头,想下次能接她一招。我总是不自觉地找她的身影,听人提起‘青城山’、‘侓欲清’这几个字,心跳都会快一拍…我、我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苦涩:“我甚至给自己取的道号…震平。”
“震平?” 巽风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可是他不理解这两个字和玄煞长老有什么关系。
墨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震”对“玄”,一者阳刚主动,一者幽深莫测;“平”对“煞”,一者宁和化解,一者肃杀终结。声调上,“震平”是先仄后平,沉郁而后舒展;“玄煞”是先平后仄,高渺而后斩截。正好相对,难道不明显吗?”
巽风:????如果有人能通过这个猜出来,那那个人可真自恋…
他像是在对巽风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剖白:“我知道这想法很可笑,很自不量力。我以为,‘震平’这个道号,至少能让我自己记得,我为什么要拼命修炼,为什么一次次徒劳地望向她的方向…可现在看来,这一切,不过是我一个人的痴心妄想,一场连开场白都没能说出口、就被当成打架处理掉的闹剧。我表现得再明显,在她眼里,大概也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甚至…还是个碍眼的、需要被‘清理’的石头。”
巽风虽然觉得离谱,但听着师兄这番从未对人言及的、深沉而苦涩的倾吐,心中也跟着难受。他一直知道师兄对玄煞长老有着不同寻常的在意,却没想到这份心思竟已如此深刻,甚至融入了道号的选择,成为一种无声的告白。
“师兄…” 巽风放下药钵,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想起对方那清冷绝尘、仿佛不沾七情六欲的模样,又看看眼前为情所困、伤痕累累的师兄,只觉得造化弄人。
“你的心思…或许并不是不明显。” 巽风斟酌着词句,终究还是不忍心说实话,缓缓道,“只是,玄煞长老她…她的世界,好像和我们不太一样。她的注意力,可能都在符阵、修行、宗门大事,还有那些…我们看不见的沉重责任上。寻常人表达心意的方式,对她而言,可能就像另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你递过去的是一颗心,她接收到的,可能只是一段无法解析的、带着‘攻击性’的杂音。”
“所以,不是你的心意不够真,不够明显。” 巽风看着墨玉的眼睛,认真道,“而是你们…频道不同。你需要用一种她能‘听懂’的方式。比如,在符阵之道上与她交流,在宗门事务中展现出值得信赖的能力,或者…干脆直接到不能再直接,让她根本没有误解的余地。”
直接到不能再直接?墨玉想起自己那“后山断崖,不见不散”的“直接”,结果换来一顿胖揍,顿时觉得浑身伤口更疼了。他苦笑着摇摇头:“算了,巽风。至少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讨厌我,只是…‘不懂’。至于以后…”
他闭上眼,长长地、带着痛楚地呼出一口气。“罢了…先把这身伤养好吧。德渡长老的拳头,可真不是吃素的。”
巽风不再多言,默默地继续为师兄上药。室内重归寂静,只有药酒涂抹的声音,和墨玉压抑的呼吸声。
“震平”对“玄煞”,藏不住溢出的爱慕,在这音调相对、字义相悖的道号之中,悄然交织,又遥遥相对。
至少,他知道了,她不是讨厌他。这大概,是这场无妄之灾中,唯一一点聊以自慰的、冰凉的暖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