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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三十六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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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纯若有所思。此时内侍来报:“太上皇召江少傅。”

江逸风入寝殿,见顺宗卧于榻上,已是弥留。屏退左右后,顺宗挣扎欲起,江逸风忙上前扶住。

“江卿……朕知你。”顺宗声音微弱,“贞元年间,朕为太子时,你便暗中助我,如今朕将去矣,有一事相托。”

“陛下请言。”

“纯儿年少气盛,欲有大作为。此其长处,亦其短处。”顺宗喘息道,“朕观满朝文武,唯卿能制之、导之。望卿……辅佐纯儿,整饬藩镇,再兴大唐。”

江逸风跪地:“臣……必竭尽全力。”

顺宗含笑而逝。

李纯即位,是为宪宗,改元元和。他果如顺宗所料,锐意进取,重用杜黄裳、武元衡、裴度等贤相,又纳江逸风之策,以“先易后难、分化瓦解”之方略,开始削藩。

元和七年(812年),魏博节度使田兴归附,河北藩镇震动。江逸风时年“八十”,致仕归家,暗中仍以玄道门势力为朝廷提供情报。

一日,他正在书房整理历年文书,忽有客来访。

来者四十许年纪,风尘仆仆,却是淮西节度使吴元济的心腹幕僚董重质。

“江公,”董重质跪地泣道,“吴元济欲举兵抗朝廷,某苦谏不听。

淮西百姓久苦战乱,实不堪再遭兵燹。

某……愿为内应,助朝廷平叛。”

江逸风扶起他:“汝能弃暗投明,善莫大焉。然吴元济经营淮西三十载,根深蒂固,非轻易可图。

汝且归去,待时机至,某自会令人联络。”

送走董重质,江逸风展开地图,凝视淮西。

记忆里,这场战役打了三年,耗费国库,死伤无数。但他知道,这是宪宗削藩的关键一战,必须胜,且要尽快胜。

他召来裴敬——如今也已年过五旬——吩咐道:“传令火字组,潜入蔡州,收买吴元济左右。

再令商会,切断淮西盐铁贸易。最后……”他取出一枚玉佩,“将此物送与李愬,他见到自会明白。”

元和十二年(817年)冬,大雪夜,唐随邓节度使李愬率九千精兵,奇袭蔡州。

内有董重质为应,外有玄道门细作开城,一夜破城,生擒吴元济,淮西平。

消息传至长安,宪宗狂喜,在凌烟阁大宴群臣。

席间,他忽问:“李愬奏章中言,得异人赠玉佩为信,方敢行险。诸卿可知此异人是谁?”

满座茫然。唯老臣裴度若有所思,看向空着的江逸风席位——那位“致仕多年”的太子少傅,今日称病未至。

是夜,宪宗微服至江宅。

江逸风于书房接驾,欲行礼,被宪宗扶住。

“少傅不必多礼。”宪宗目光炯炯,“朕今日方知,少傅虽致仕,心仍在社稷,淮西之捷,少傅居功至伟。”

“老臣不敢。”江逸风躬身,“陛下英明神武,将士用命,老臣不过略尽绵薄。”

“少傅过谦了。”宪宗踱步至书架前,忽见一轴画,展开,竟是太宗御容,画旁题字:“贞观十年,臣逸风恭绘。”

宪宗手一颤,画轴险些落地。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江逸风:“江逸风……忠勇侯江逸风?太宗朝那位……戴傩面的侯爷?”

江逸风沉默片刻,缓缓除去面上易容,露出那张六十年来未曾老去的容颜。

“臣,江逸风,参见陛下。”

宪宗倒退两步,跌坐椅中,脸色变幻不定。许久,方颤声道:“传闻忠勇侯得不死之术……竟是真的。

少傅……不,忠勇侯,你究竟……是人,是仙?”

“臣非仙,只是……被困在时光里的凡人。”江逸风苦笑,“陛下不必惊惶,臣若怀异心,百年间有多少机会可覆唐室?臣之所愿,唯见大唐国泰民安。”

宪宗定定看他良久,忽然起身,郑重一揖:“朕……谢江侯百年护持。

自太宗始,历高宗、武后、中宗、睿宗、玄宗、肃宗、代宗、德宗、顺宗,至朕已十帝。

若无侯爷暗中斡旋,不知大唐已历几番劫难。”

江逸风侧身不受:“此臣本分。只是……请陛下莫将臣之事告知他人,长生,是福亦是祸。”

“朕明白。”宪宗点头,又犹豫道,“朕……有一不情之请。江侯既知未来,可否告知,朕之削藩,可能竟全功?大唐……还能延续几代?”

江逸风望向窗外明月,缓缓道:“陛下若能持之以恒,藩镇之祸可渐平。

然国运兴衰,非一人可定

。臣只能说……陛下之后,尚有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至哀帝而终。”

宪宗脸色发白:“如此……不过百年?”

“朝代更替,天道循环。”江逸风平静道,“强如秦汉,盛如隋唐,皆有尽时。

陛下能做的,是使这百年间,百姓少受些苦,文脉多传些世。如此,便是功德。”

宪宗默然良久,起身告辞。

行至门口,忽又回头:“江侯……会一直看着吧?看着我大唐,直至……终局?”

江逸风躬身:“臣,一直都在。”

咸通十四年(873年),曹州冤句。

盐枭黄巢立于黄河堤上,看浊浪滔滔。

他年约三十,身材高大,面有英气,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匕——匕身刻云雷纹,正是百余年前江逸风赠李白之物,几经流转,落入他手。

“大哥,”同乡王仙芝匆匆跑来,低声道,“长安消息,僖宗即位,才十二岁。田令孜那阉宦把持朝政,卖官鬻爵,关中又逢大旱,饿殍遍野。咱们的机会……来了。”

黄巢摩挲匕首,不语。

他本欲考进士,却屡试不第,遂贩私盐为生,积聚力量,等待时机。

如今朝政腐败,天灾人祸,确是天赐良机。

“再等等。”他沉声道,“举事不难,难在成事。我等需有纲领,有方略,更要有……高人指点。”

“高人?”王仙芝疑惑,“大哥是指……”

黄巢望向南方:“蜀中有异人,号‘不老生’,据说已活百余岁,通晓古今兴衰,我欲往访之。”

数月后,成都,浣花溪畔草堂。

江逸风——如今化名“不老生”,须发乌黑,扮作四旬文士——正在溪边垂钓。

百余年过去,故人尽逝,连裴敬也已于十年前病故。

如今陪伴他的,是张翰的曾孙张承,年方二十,聪颖沉稳。

“先生,有客求见,自称曹州黄巢。”张承禀报。

江逸风手中鱼竿微微一颤。黄巢……那个终结大唐的农民军领袖,终于来了。

“请。”

黄巢入内,见一青衫文士坐于竹亭中,容貌平平,唯双目深邃如渊,竟不敢直视。他躬身施礼:“晚生黄巢,拜见先生。”

“坐。”江逸风摆手,“汝之来意,我已知晓。只是……汝可知,这条路走下去,会是尸山血海,万劫不复?”

黄巢凛然:“晚生知,然当今天子昏庸,宦官专权,藩镇割据,百姓流离,晚生若不起事,天下还有谁人敢为?”

“说得好。”江逸风点头,“然则汝之纲领为何?欲效刘邦、朱元璋,取天下而代之?还是效黄巾、赤眉,劫掠一时,终成流寇?”

黄巢正色道:“晚生愿学太宗皇帝,拯民于水火,再造清平世。若得天助,当取无道,还天下公道。”

江逸风凝视他良久,忽然问:“汝手中匕首,从何而来?”

黄巢一怔,奉上短匕:“此乃家传之物,据说传自诗仙李白。”

江逸风接过匕首,指尖抚过云雷纹。

百年沧桑,物是人非。他轻叹一声:“此匕,原名‘破虏’,乃贞观年间忠勇侯江逸风所铸,后赠李白。不想流落至此。”

黄巢震惊:“先生……识得忠勇侯?”

“旧事罢了。”江逸风将匕首还他,“黄巢,我且问汝:若汝起兵,将以何名?”

“晚生愿号‘冲天大将军’,以‘均平’为号,铲除世间不公。”

“均平……”江逸风沉吟,“此口号可聚民心,然亦会招士族死敌。

汝若真欲成事,需明白:打天下靠农民,治天下需士人。一味屠戮,终失人心。”

“请先生教晚生。”

江逸风起身,负手望溪:“我教汝三策。

其一,初起时,避实击虚,转战南北,勿与官军硬拼。

其二,入两京后,当约束部下,勿害百姓,勿焚典籍,当收士人之心。

其三……”他转身,目光如电,“若真有入长安之日,当速立朝廷,定法度,抚流亡,然后……急流勇退。”

黄巢愕然:“急流勇退?”

“汝非真命天子。”江逸风直言,“汝可破旧,难立新。唐室虽衰,气数未尽。

待各方藩镇回过神,必联兵讨汝。届时……汝恐难逃一死。”

黄巢脸色变幻,咬牙道:“纵然一死,也要让这污浊天地,换个颜色。”

江逸风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知历史难改。

这黄巢,终将走上那条不归路。

他所能做的,只是略加引导,少些杀戮,多留些文明火种。

“罢了。”江逸风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天下山川险要、粮仓武库分布图,并附用兵方略数则。汝拿去,好生研习。只望汝……莫忘初心。”

黄巢跪地,双手接过:“先生大恩,晚生永志不忘,敢问先生……究竟何人?”

江逸风扶起他,微微一笑:“我么……一个看尽兴亡的过客而已。

他日若入长安,莫伤芙蓉园,那里……有我许多记忆。”

广明元年(880年)十二月,长安。

黄巢大军攻破潼关,僖宗仓皇奔蜀。

起义军入长安,黄巢于含元殿即皇帝位,国号大齐,改元金统。

是夜,长安大火。

乱兵劫掠,士民奔逃,黄巢虽下令止暴,然数十万大军,良莠不齐,令难行禁难止。

芙蓉园内,江逸风独立残雪中,看远处火光冲天。

张承持剑立于身侧,低声道:“先生,乱兵将至,该走了。”

“再等等。”江逸风平静道,“我在等一个人。”

话音未落,马蹄声疾,一队骑兵驰入园中。

为首者金甲红袍,正是黄巢。他见江逸风,翻身下马,疾步上前:“先生,您还在长安?”

“我知你会来。”江逸风看着他,“黄巢,你已得长安,接下来如何?”

黄巢意气风发:“当效汉高祖,约法三章,安定民心,然后平定四方……”

“你能约束部下吗?”江逸风打断他,指向远处火光,“那些纵火劫掠的,可是你的兵?”

黄巢脸色一僵:“某……已下令止暴。”

“令不行,禁不止,何以治天下?”江逸风叹息,“黄巢,听我一言:速整军纪,严惩劫掠者;开仓放粮,安抚百姓;

征召士人,重建官府。然后……联络各方节度使,许以高官厚禄,分化瓦解。

否则,待他们联兵来攻,长安便是孤城。”

黄巢沉默良久,忽然问:“先生……您早知我会败,是吗?”

“历史有定数,亦有变数。”江逸风缓缓道,“你若能行仁政,收民心,或可续命数年。然……”他摇头,“你部下多流民草寇,欲壑难填;天下藩镇,皆视你为寇仇。难,太难。”

黄巢仰天大笑:“难又如何?某自起兵以来,转战万里,破州陷府,终入长安,已足慰平生。

纵是败,也要败得轰轰烈烈。”他笑声渐歇,郑重一揖,“先生教诲,某铭记于心,只是……某选的路,当一走到底。”

言罢转身上马,疾驰而去。江逸风望着他消失在火光中的背影,知道此人,终将走上那条注定的末路。

“先生,我们真要走吗?”张承问,“长安……毕竟是大唐都城。”

“会回来的。”江逸风转身,“待官军收复长安时,我们再回。现在……去蜀中吧,僖宗在那里,大唐最后的元气,也在那里。”

主仆二人悄然出城,南下蜀道,身后,长安在燃烧。

天佑四年(907年),汴州。

朱温篡唐,建国号梁。

大唐,历二十一帝、二百八十九年,终告灭亡。

消息传到成都时,江逸风正坐于浣花溪草堂中,手抚一具古琴。

琴名“九霄环佩”,是玄宗天宝年间所赐,已伴他百五十载。

张承——如今也已两鬓斑白——默默立于堂下,眼中含泪:“先生……大唐,亡了。”

琴声戛然而止,江逸风静坐良久,缓缓起身,走至堂外。暮春时节,溪畔花开如旧,只是江山已改。

“我长于唐初。”他声音平静,却似蕴藏无尽沧桑,“见太宗开贞观,高宗拓疆土,武周改日月,玄宗创开元……也见安史乱起,藩镇割据,黄巢破京,朱温篡国。

这大唐,我看了整整三百多年。”

张承跪地:“先生……今后何往?”

“何处往?”江逸风望向北方,“长安已成废墟,洛阳早非旧观。这天下……将进入五代十国,乱世又起。”他转身,看向张承,“你可还记得,我为何教你史书,传你武艺,授你医道?”

张承抬头:“先生说……文明不绝,希望不灭。

纵朝代更替,只要有人记得,有书传承,有技可依,华夏便不会亡。”

“记得就好。”江逸风扶起他,“我要走了,去江南,去岭南,去那些战火未及之处,寻访典籍,搜罗匠人,保存火种。

待天下再定时,这些……便是重建的根基。”

“属下愿随。”

“不。”江逸风摇头,“你有你的路。张家世代护卫于我,足够了。

如今唐亡,你不必再守这承诺。去吧,娶妻生子,过寻常人的日子。”

张承泣不成声。

江逸风走入内室,取下墙上那幅太宗御容,卷起;又从箱中取出那枚“如朕亲临”金牌,抚摸良久,终放入匣中。

最后,他背起那具古琴,拎起旧皮包——包中仍有当年苏小月缝制的香囊、薛孤知瑾的并蒂莲绣囊、李白赠的诗稿,以及历朝皇帝所赐信物。

他走出草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行至溪边,忽闻马蹄声,一骑飞驰而来,竟是年迈的黄巢旧部尚让。

“先生!”尚让滚鞍下马,跪地泣道,“朱温那贼篡唐,末将……末将无能。”

江逸风扶起他:“黄巢何在?”

“大哥他……早在中和四年(884年)便败死狼虎谷。”尚让老泪纵横,“临终前,他让我务必找到先生,传一句话。”

“何言?”

“大哥说:‘告诉先生,弟子未负所托。入长安时,严令勿伤芙蓉园。只是……终究败了,愧对先生教诲。’”

江逸风默然,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水光。他拍拍尚让的肩:“回去告诉黄巢旧部,莫再为旧朝殉葬。

天下将乱,各自珍重。”

言罢,他转身沿溪而行,背影渐融暮色。

张承追至溪边,跪地叩首:“先生保重——!”

江逸风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

前方,万里江山如画,三百年大唐已成过往。而他这个不老者,还将继续走下去,看宋元明清,看沧海桑田。

他知道,自己还会见证无数兴亡,结识无数英雄,埋葬无数故人。

这或许是天赐,亦或是天罚。

但无论如何,他都会记得那个承诺——替小月,替阿月,替所有逝去的故人,多看几年这山河。

残阳如血,染红浣花溪水。

琴声再起,随风飘散,似在吟唱一首无尽的史诗:

“我曾见,贞观治世开太平;

我曾见,开元盛世耀乾坤;

我曾见,渔阳鼙鼓动地来;

我曾见,满城尽带黄金甲……

而今烽烟又起,江山易主,

唯我不老,独看兴亡。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长歌当哭,远望当归,

这人间,我看了三百年,

还将继续看下去……”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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