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2/2)
甘露殿的铜兽炉腾起缕缕青烟,李治跪在冰冷金砖上,左手死死攥着袖中密信。
他故意让臂上淤青从松垮的素纱中露出,恰似雪地落梅——昨夜用鎏金带扣自伤的暗红,在昏灯下更显凄艳。
阿耶。。。。。十五岁少年喉头哽咽,三次抬袖拭泪的动作如排演过千百遍,儿臣昨夜梦见母后,说。。。。。说三子皆骨肉。。。。。他忽然剧烈咳嗽,袖中滑落半截靛蓝信笺,墨迹未干的二字正对帝王视线。
正是昨日让二兄帮写的自己“谋反”的认罪书信。
李世民指尖刚触到信笺,李治突然瘫软倒地。
他蜷缩的身躯撞翻青铜灯树,满地烛泪混着袖中暗藏的姜汁,刺得帝王眼眶发酸:传御医,快。
褚遂良恰在此时捧着卷宗踏入殿门,笏板扫落青玉笔架。
他俯身拾取时,袖中狼毫已拿出在《起居注》上疾书:晋王忧惧自戕,臂现青紫,口呼二兄安好——字字力透纸背,墨痕竟与李泰笔迹有七分相似。
陛下,老太医颤巍巍举着银针,殿下脉象如风中残烛,这是。。。。。这是惊惧伤肝之兆。针尖挑起的淤血在烛火下泛着诡异靛色——实则是李治事先涂抹的茜草汁与靛蓝染料。
李治在龙榻上悠悠转醒时,指尖正揪着李世民腰间蹀躞带上的螭纹玉扣:阿耶。。。。。.二兄说元昌叔父的事...他忽然咬破舌尖,血丝顺着唇角滑落,儿臣愿去昭陵。。。。。替母后守。。。。。。
殿外忽起惊雷,暴雨冲刷着褚遂良袖中墨迹。
他佯装整理卷宗,将李泰那句汝与元昌善,得无忧乎?悄然添上不臣之心四字朱批。
那封李泰捉笔的汉王元昌与李治的密信残页,此刻正被雨水浸透,墨色洇染如狰狞鬼面。
李世民的手忽地捏碎药碗,瓷片刺入掌心:来人,速召...话音未落,李治猛然抽搐,喉间发出幼鹿般的呜咽。
他蜷在龙袍下摆的身影,恰与武德九年承乾夜惊啼哭的模样重叠。
五更鼓响时,甘露殿阶前积满被暴雨打落的牡丹。
褚遂良的《起居注》静静摊在案头,李治袖中掉落的靛蓝之色正巧盖住二字,墨色在晨曦中妖异如咒。
寅时三刻的太极殿,金砖地面上浮动着晨露未曦的寒气。
三足鎏金博山炉腾起的龙脑香雾里,五品以上朱紫重臣的笏板在蟒袍玉带间若隐若现,仿佛游弋在云海中的森冷刀戟。
十日的大朝会,当王德的那声,“有事禀奏,”响起。
岑文本捧起象牙笏板的刹那,袖中《请立魏王为太子表》的帛书在掌心沁出冷汗。
这份联名奏疏压着十七位朝臣的私印,最下方那道崔氏家徽的朱砂印痕犹带余温——那是博陵崔氏家主昨夜子时亲手按下的赌注。
臣中书侍郎岑文本启奏。他的声音像浸过冰泉的玉磬,惊起檐角铜铃一阵乱撞,魏王泰聪敏绝伦,修《括地志》以明九州疆域,设文学馆而聚天下贤才,实宜承大统。
殿柱阴影里忽然传来衣料摩擦声,刘洎大步出列,手中竟托着一卷泛黄的舆图:贞观四年魏王手绘《河西十二州水利疏浚图》在此。
若非得闻陇右旱情便连夜勘测,岂能十日成图?羊皮卷轴滚落金砖的声响里,隐约可见李泰私印的殷红钤记。
张亮的动作也很快。这位刑部侍郎突然站了出来,“臣附议。”
当刘洎再度高呼立贤则国昌时,李世民指腹正反复摩挲玉珏内侧细微的裂痕——贞观十年修缮昭陵时不慎磕碰的旧伤。
铜壶滴漏恰在此刻报辰,蝉鸣如利剑刺破死寂。
李世民忽然起身,玄色十二章纹衮服扫落满地奏疏,却唯独拈起魏王进献的《括地志》第一卷。
当帝王那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消散在九重宫阙深处时,岑文本瞥见其它大臣都对自己投来复杂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