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离别(1/2)
顾慎之和胡大走了两天。这两天,望北坡的日头过得比一个月还慢,每个人心里都像压着块湿泥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灶房里的铁锅凉了又凉,平时最爱闹的小石头也蔫了,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块没吃完的红薯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山口。山杏把药箱里的纱布翻了又翻,明明都数过三遍了,还是忍不住再数一遍,指尖蹭过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心里空落落的。
“是不是被鬼子发现了?”守在山口的二柱子搓着手,第五次问身边的老赵。他的步枪斜挎在肩上,枪带都被汗浸得发深了。
老赵吧嗒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瞎琢磨啥?队长那本事,要是被发现了,早有动静了。”话虽这么说,他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远处的林子,眉头皱得像打了个结。
赵佳贝怡坐在木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圈。她在算日子,算顾慎之他们走了多少时辰,算滴水岩的路程,算鬼子的巡逻队可能经过的时间。风一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糊在脸上,她抬手拨开,指尖冰凉。
到了第三天傍晚,日头刚擦着山尖,把天边染成一片烧红的颜色。林子里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是轻快的,是那种带着疲惫的、沉甸甸的挪动。
“是队长!”独眼龙眼尖,他一直扒着棵老松树瞅着,这会儿突然蹦起来,嗓门亮得能惊飞树上的麻雀。
众人“呼啦”一下围过去,就见顾慎之和胡大从树后钻出来。俩人都瘦了一圈,脸被晒得黑红,颧骨上脱了层皮,露出底下粉嫩的肉。顾慎之的军装前襟沾着块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泥;胡大的胳膊上缠着布条,渗着血,布条都快被泡透了,可他咧开嘴笑的时候,露出的两排白牙还是那么晃眼。
“咋样?”赵佳贝怡往前迎了两步,声音有点发紧,目光在胡大的伤口上顿了顿。
顾慎之往地上一坐,也顾不上地上的土,抓起旁边的水葫芦猛灌几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衣襟。他抹了把嘴,哑着嗓子说:“成了。”
胡大蹲在他旁边,龇牙咧嘴地解开胳膊上的布条,露出里面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肉翻着,看着吓人。“路上遇着俩汉奸探子,骑着自行车在山道上晃悠,被咱堵着了。”他用没受伤的手挠了挠头,“这伤是被自行车链子刮的,不碍事,咱把那俩货敲晕了,扔沟里了。”
顾慎之从怀里掏出块皱巴巴的油纸,打开,里面是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地图,用炭笔标着几个点。“山外三十里,有个叫‘滴水岩’的小村子,就七八户人家,藏在山坳里,四面都是石头坡,鬼子的汽车开不进去,平时除了货郎没人去。”他指着其中一个黑点,“村长姓王,是个老赤卫队员,他儿子去年被鬼子抓壮丁,死在炮楼里了,坟头就在村后,跟鬼子仇深似的。”
“咱一说要藏几个人,老王拍着胸脯就应了,说啥也要保咱的人。”胡大补充道,他往伤口上撒了点草药,疼得“嘶”了一声,“他家后山有个山洞,是以前躲土匪用的,深着呢,还有股山泉,渴不着。”
赵佳贝怡蹲下身,从药箱里拿出干净的布条和消炎药,示意胡大别动,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酒精擦过皮肉,胡大疼得直抽气,却硬挺着不吭声。“留了多少粮食?”她问,声音很稳。
“够吃俩月的玉米面和红薯干,”顾慎之答道,“还有你给的那半瓶消炎药,都留下了。老王说他每天会偷偷送点菜过去,让咱们放心。”
这话一落,大家都松了口气,可那口气刚松下去,又被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堵上了——这一别,山高路远,兵荒马乱的,能不能再见,谁也说不准。
转移的命令定了:第二天拂晓出发。
这个夜晚,望北坡没人睡。油灯一盏盏亮到后半夜,光昏昏黄黄的,照得人心头发堵。灶房里,几个妇女在连夜烙饼,面团被擀得又薄又大,撒上点盐,烙得两面金黄,这样扛饿。鏊子上的油星滋滋地跳,香味飘满了整个坡,可没人有心思尝一口。
男人们在检查枪支,把子弹一颗颗擦干净,压进弹夹,动作慢得像是在做什么精细活。二柱子的步枪枪管被他擦得能照见人影,他边擦边嘟囔:“到了林子,可别卡壳。”
孩子们被大人搂在怀里,不吵也不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大人们忙碌。小石头趴在他娘腿上,手里还攥着那块红薯干,小声问:“娘,我们要去找爹吗?”他爹是个机枪手,上个月牺牲了。
他娘摸了摸他的头,眼圈红了:“对,咱去找爹,找个没有鬼子的地方。”
五位要被留下的战友,被围在中间的火堆旁。俩重伤员靠在石头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抿得紧紧的。老孙头腿上中了一枪,子弹还没取出来,这会儿疼得额头全是汗,可他握着来道别的战友的手,一遍遍地说:“多保重,到了林子别掉队。赵医生的药金贵,省着点用,别动不动就给人包扎,小伤忍忍就过去了。”
另一个伤员小李才十九岁,胳膊被炮弹皮划了个大口子,露出了骨头。他红着眼圈,拉着顾慎之的胳膊:“队长,到了那边,替我多杀几个鬼子,我这胳膊要是好不了,以后就只能烧火做饭了,报仇的事……”
“别说屁话!”顾慎之打断他,声音有点硬,“等你好了,自己杀!我给你留着鬼子的军官让你砍!”
小李“噗嗤”一声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好,队长说话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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