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无声告别(2/2)
夜深了,困意和饿意像潮水似的涌上来,人们挨着挤着,陆续睡了过去。呼噜声、磨牙声、孩子的梦呓声,在山洞里交织着,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
有人梦里喊着娘,有人喊着“打鬼子”,还有人在哭,声音低低的,像猫叫。
顾慎之却睡不着。他拄着拐杖,一点一点地挪到洞口。腿还是疼,钻心的那种,可心里的疼更厉害,像被人用刀子剜着。
洞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卧着的怪兽。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山里的寒气,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冷。
他想起柱子第一次跟他进山的时候,还是个半大的娃,个子没枪高,却背着比他还沉的弹药箱,喘着粗气却硬是没掉队。
休息时,他总爱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说等打跑了鬼子,就娶隔壁村的春妮,生个娃,陪着瞎眼的娘过日子。
“俺娘说了,春妮的手可巧了,会绣牡丹花,”柱子当时眼里闪着光,掰着手指头数,“到时候俺盖间瓦房,让俺娘住东屋,春妮住西屋,再生个胖小子,天天给俺娘捶腿……”
那些话还在耳边响着,人却没了。连个坟头都没有,就那么摔下了悬崖,说不定连全尸都留不下。
赵佳贝怡不知道啥时候跟了过来,手里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外衣,轻轻地披在他肩上。衣服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带着点柴火的味道。
“夜里凉,披上点。”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啥。
顾慎之没回头,就那么望着黑沉沉的夜色。过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柱子跟了我三年……从关内到关外,枪林弹雨里钻了多少次,都没死……这次就是去引开鬼子,明明说好了,他绕到东边,我们从西边走,会合的……”
他的声音有点抖,像是被风呛着了:“他才二十出头,老家还有个瞎眼的娘,天天盼着他回去……他说等抗战胜利了,就娶个媳妇,生个娃,陪着他娘……”
说到这儿,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啥堵住了,哽咽着,肩膀微微耸动。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露出满是皱纹的额头,上面刻着的,全是苦难和悲伤。
赵佳贝怡的眼泪也忍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手背上,冰凉的。她想起柱子,那个总是咧着嘴笑的大男孩,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总爱抢着干重活,挑水劈柴,从不喊累;分粮食的时候,他总把自己的那份往孩子们跟前推;在矿洞里,他死死攥着绳索,胳膊上的青筋暴起,嘴里喊着“使劲!再加把劲!”……
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咋就没了呢?
“他是个英雄。”赵佳贝怡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点,“他救了我们所有人。要不是他引开鬼子,咱们可能早就被包抄了,一个都活不了。”
顾慎之慢慢转过身。朦胧的夜色里,他看见赵佳贝怡的眼睛,泪光闪闪的,却亮得很,像黑夜里的星星。
那里面没有绝望,只有一种硬邦邦的东西,像是铁,又像是刚发芽的种子。
“英雄……”顾慎之苦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死了的英雄,除了一个名字,还能留下啥?他娘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连个坟头都没有……”
“会留下的。”赵佳贝怡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异常坚定,“我们会记住他的。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会有人记得,有个叫柱子的好兄弟,为了救大家,跳下了悬崖。我们会把他的故事讲给娃听,讲给娃的娃听,一直讲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股韧劲:“等打跑了鬼子,我们就去找他娘,告诉她柱子是个英雄。我们替他尽孝,给她养老送终。让她知道,她的娃没白养,是个有骨气的汉子。”
顾慎之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那片冰封的地方,好像被这星光照得,化了点。他伸出手,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跟他的手一样。可两只冰凉的手攥在一起,好像就有了点暖意,一点点往心里钻。
风还在吹,带着山里的寒气,也带着他们心里的悲伤。但这悲伤里,好像又藏着点别的啥,像是在土里埋了很久的种子,正憋着劲,想往上冒。
这无声的沉默,就是他们能给柱子的,最深的告别。
悲伤这东西,磨人,却也能让人长出硬骨头。
活下去。不光为了自己,也为了柱子,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得把他们的那份,也好好活出来。
天边,不知啥时候,又透出了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