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血色黄昏(2/2)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慎之和断后的队员追上来了。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一瘸一拐的,左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显然是旧伤又犯了。他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清点人数!”顾慎之喘着粗气喊,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发飘,“看看少了谁!”
胡大从前面跑回来,手里拿着根树枝,一边点一边数,声音发颤:“老的小的都在……赵医生、山杏也在……独眼龙、大壮……”
数到最后,他的声音顿住了,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柱子呢?”顾慎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人群,没看见那个总是乐呵呵的年轻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祥的预感,“谁看到柱子了?!”
一个半大的小子“哇”地哭了出来,抽抽噎噎地说:“柱子哥……柱子哥为了引开鬼子,往西边跑了……好多鬼子追他……他让我们先……先撤……”
西边?
顾慎之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幸亏独眼龙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的拳头“咯吱”一下攥紧了,指节白得吓人,青筋在额头突突地跳。所有人都知道,西边是悬崖!那地方除了一条窄得能掉下去的小路,就是深不见底的沟,根本没地方躲!
赵佳贝怡的心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她想起柱子,那个憨厚的小伙子,总是抢着干重活,挑水劈柴从不含糊。记得有一次,她在山上采药崴了脚,是柱子背着她走了十几里山路回营地,累得满头大汗,却还笑着说:“赵医生,你太轻了,跟拎只兔子似的。”
还有在矿洞里,他死死拉着绳索,胳膊都勒出了血,硬是把他们一个个拉了上来。他学认字时,拿着树枝在地上写“胜利”,写得歪歪扭扭,却笑得一脸灿烂,说:“等胜利了,我就回家娶媳妇,生个大胖小子!”
可现在……
丛林深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啪……啪……”,隔着茂密的树叶,听得不太真切。那枪声很孤单,很微弱,像濒死的挣扎。
然后,就没声了。
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的枪声更让人害怕。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谁也没说话。树叶的“沙沙”声,鸟儿的鸣叫,全都消失了。只有每个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那压在心头的、喘不过气的悲伤。
柱子的结局,谁都明白,可谁也说不出口。
顾慎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红血丝更密了,却没了刚才的激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然,像结了冰的河面。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除了草木的腥气,还混着淡淡的硝烟味,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走!”他哑着嗓子下令,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去备用汇合点!”
他转过身,拄着从地上捡的粗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带头往密林更深处走。背影在斑驳的树影里,显得格外孤挺,又格外沉重。每走一步,他左腿的裤管都会渗出更多的血,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血印。
赵佳贝怡扶着老婆婆,默默地跟在后面。老婆婆似乎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再念叨她的鸡,只是木然地被搀扶着,眼神空洞。山杏红着眼圈,紧紧跟在赵佳贝怡身边,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西边的方向,眼里满是不舍和恐惧。
夕阳慢慢沉了下去,最后一点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像洒了一地的血。林子里越来越暗,寒意从脚底一点点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林子里回响,沉重而压抑。偶尔有风吹过树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泣。
赵佳贝怡想起了柱子最后一次跟她说话的情景。那天,他拿着一个刚熟的野果,塞到她手里,笑着说:“赵医生,你尝尝,可甜了!等打完仗,我带你去摘更多好吃的!”
手里仿佛还残留着野果的甜味,可那个送野果的人,却永远留在了那个血色的黄昏里。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顾慎之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周围沉默的乡亲们,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让这些牺牲变得有意义。总有一天,他们会夺回属于自己的家园,会让那些侵略者付出代价!
夕阳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后,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笼罩了整个山林。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枪响,提醒着他们,战斗还没有结束,苦难还在继续。
这个黄昏,被血和离别染得稠稠的,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疼。但在这片疼痛的土地上,一种坚韧的力量,也正在悄悄凝聚。就像石缝里的野草,即使被巨石压着,也会努力地探出头,向着阳光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