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由心(2/2)
“行了。”
阮蔚如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她重新握住儿子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选择,有些选择,可以用脑子去算计利弊,但有些选择,不行。”
她的目光清明而坚定。
“这种事,只能由着心来,因为不管选哪条路,你都会对不起另一边,用脑子选,你会后悔一辈子,跟着心走,至少……求个心安。”
阮小白怔怔地看着她。
“妈妈不能替你选,你爸爸也不能。”
“言诺,你听好。”
阮蔚如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无论你打算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这句话,像一道赦令,瞬间击溃了阮小白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他没有哭。
只是将额头,深深地抵在了母亲温暖干燥的手背上。
良久,良久。
那只手,曾经教他写字,为他包扎磕破的膝盖......
现在,这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接住了他所有分崩离析的世界。
母亲的支持,比他想象中还要沉重。
那不是一句简单的“我同意”,而是一种“我陪你一起痛”的担当。
这比任何的质问与反对,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尖锐的,几乎无法承受的愧疚。
阮蔚如感觉到手背上传来的湿润,和儿子身体细微的颤抖。
她反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长了些,发质偏软,摸起来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可她知道,他已经不一样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地,将他整个人重新揽回自己的怀里。
阮小白顺从地靠过去。
客厅里很安静。
时间好像变慢了,又好像被无限拉长。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闪过另一张脸。
小亚现在在做什么?
在另一个世界,会不会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以为他只是出门买个菜,很快就会回来?
两年多的时间,七百多个日夜,他在那边扎下了根,长成了另一个模样。
而现在,这个拥抱,这个宁静的上午,却短得让他心慌,让他心痛。
短到,像是一种偷窃。
阮蔚如抱着儿子,也同样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她能感觉到怀里的人,骨架比两年前宽了,也更结实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弯腰才能抱住的少年,现在,他靠在她肩上,她甚至能感觉到一种被依赖的安稳。
他在另一个世界,真的长大了。
她看不见他口中的“小亚”,也无法想象那个陌生的“家”,但她能感觉到,怀里的这个男人,是被爱着的,也学会了如何去爱人。
那份爱,沉甸甸的,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所以,他才要回去。
她只能这么抱着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就像小时候,他做了噩梦,她也是这样抱着他,直到他重新睡去。
妈妈的怀抱,是阮小白记忆里最安稳的地方。
那股淡淡的书卷气,混着家里常用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一点点清晨的露水气息,熨帖着他所有破碎的角落。
他把脸埋得更深,汲取着这久违的温暖。
他没有再哭,只是身体偶尔还会细微地颤抖一下。
那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漫长旅途后,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疲惫。
他能听到母亲平稳的心跳声,感受到她掌心轻柔的抚摸。
这声音和触感,像一剂最有效的镇静剂,让他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下来。
阮蔚如感觉到他的重量,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
她的指尖轻轻梳理着他柔软的发丝,指腹下,是他头皮温热的触感。
她想起他小时候,头发总是又细又软,洗完澡后,她会用大毛巾把他裹起来,擦干头发,然后抱着他讲故事。
那时的他,小小一团,依偎在她怀里,偶尔会抬起头,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她,问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现在,他长大了,几乎和她齐平。
可当他靠在她肩上的时候,那种被依赖的感觉,和当年并无二致。
只是这一次,他背负的东西,比小时候的任何一个噩梦都要沉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一个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爽朗的男声传了进来:“蔚如,我回来了!儿子呢?”
一个穿着深色风衣,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一手拉着一个小的行李箱,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风尘,但眉宇间全是掩不住的笑意。
他就是阮小白的父亲,言铮。
言铮一抬头,就看到了客厅里的景象。
他的妻子抱着他的儿子,儿子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放下行李箱,快步走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急切:“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言诺,谁欺负你了?”
阮蔚如抬起头,冲他轻轻摇了摇,示意他不要着急。
她又拍了拍阮小白的背,柔声说:“好了,好了,不哭了,爸爸回来了。”
阮小白慢慢地直起身,松开了母亲。他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转过身,看向自己的父亲。
“爸。”
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哎。”
言铮应着,目光在他泛红的眼眶上转了一圈,又看向妻子,眼神里全是询问。
阮蔚如拉着阮小白的手,让他和自己一起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她看着自己的丈夫,说:“言铮,你也坐,言诺……他有话要对我们说。”
言铮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地锁在儿子身上。
客厅里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阮小白深吸了一口气。
他讲了一个听起来荒诞不经的故事。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只是平铺直叙。
关于一场意外,关于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关于那个狭小但温馨的出租屋。
关于一个叫小亚的姑娘,她带他回家,给他买手机,教他认识那个世界。
关于他为了生活,去中学门口卖饭团。
关于他们相爱,成了一个家。
阮蔚如一直握着他的手。
当他讲到小亚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儿子的手心在出汗。
言铮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当阮小白说到“我必须回去”时,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言铮看着自己的儿子。
眼前的青年,和他记忆里那个还有些单薄的少年,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的眼神,沉静,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悲壮。
那不是一个孩子在讲述幻想,而是一个男人,在陈述自己的责任和抉择。
许久之后,言铮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个叫小亚的姑娘……她对你好吗?”
阮小白点了点头,几乎没有犹豫:“好,她对我很好。”
“是吗。”
言铮靠回了沙发背上,他摘下眼镜,用手指用力地按了按眉心。
“你失踪的第一个月,你妈妈瘦了十五斤,我们报了警,登了寻人启事,把你所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没有。”
“半年后,警察那边说,基本可以……定性为失踪,生还希望渺茫,我不信,我自己开车,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找,我觉得你可能是离家出走,身上没钱,走不远。”
“一年后,你妈妈病了一场,出院以后,她就把你的房间,每天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好像你只是去上了个学,晚上就会回来一样。”
“昨天,我买了最早一班的飞机,在飞机上,我想了很多,我想,你回来就好,不管这两年你经历了什么,受了多少苦,只要你回来了,这个家就还是完整的。”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再次落到阮小白的脸上。
“但现在看来,你不是‘回来’了,你只是……路过。”
阮小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爸,我……”
“让我说完。”
言铮打断了他,又停顿了下。
看着儿子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像,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我更相信我的儿子,我看着你长大。”
言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不管那个世界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只知道,我的儿子,在那里有了一个需要他负责的人,有了一个他认定的家,他想回去,不是因为不爱我们了,而是因为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担当。”
阮蔚如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阮小白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大脑一片空白。
言铮站起身,走到阮小白面前,伸出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很大,很稳,带着父亲特有的力量。
“去吧。”
他说。
“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去见你想见的人。”
“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们,你能回来,能坐在这里,亲口告诉我们这一切,而不是让我们在无尽的猜测和痛苦里度过余生,已经是你给爸爸妈妈,最好的礼物了。”
“只是……下次,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言铮的眼眶也红了。
“记得再‘路过’一下,回家看看。”
阮小白再也绷不住了,他猛地扑过去,抱住了自己的父亲。
言铮被他撞得身形一晃,随即,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回抱住了自己的儿子。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只宽厚粗糙的大手,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拍着阮小白的背。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肩膀宽了,背脊挺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弯腰才能抱住的少年。
可这一刻,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的,依然是他的儿子。
言铮把下巴抵在儿子的发顶上,像是要把这两年缺失的父爱与担忧,全部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之后,他们谁也没有再提那个陌生的世界,也没有再问关于小亚的任何事。
言铮开了车,一辆很普通的家用车,车里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平安符,是阮蔚如许多年前求来的。
他就这么开着车,带着妻子和儿子,在他们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城市里,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转。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又好像无比缓慢地,一帧一帧,刻进阮小白的眼睛里。
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转角,都熟悉得让他心头发酸。
车停在了阮小白初中的校门口。
因为是周末,学校的雕花铁门紧锁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操场上跳来跳去。
阮小白隔着车窗往里看,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门口的小卖部换了招牌,旁边的报刊亭也不见了。
“还记得吗?”
言铮指了指校门旁边那条陡峭的坡路,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那时候天天跟我抱怨,说这是全天下最反人类的设计,每天上学都像在爬山。”
阮小白看着那条路,也笑了。
他当然记得。
他还记得每天早上,他都和同学比赛,看谁能一口气冲上坡顶,输的人要去小卖部买汽水。
阮蔚如看着那条路,轻声说:“你初二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路面结了冰,我跟你爸不放心,过来接你,结果你跟同学在坡上滑着玩,摔了个四脚朝天。”
阮小白的笑意凝在嘴角。
他想起来了。
那天他摔得不轻,裤子都磕破了,回家后,是妈妈一边数落他,一边拿酒精棉球给他消毒。
酒精蜇得伤口生疼,他龇牙咧嘴,爸爸就在旁边笑他。
那些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琐碎片段,此刻争先恐后地涌进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车子重新启动,又路过了他们常去的那个公园。
阮蔚如指着一棵大榕树:“你在那棵树下学会骑自行车的。”
又指着不远处的一个花坛:“在那儿,为了捡掉进去的皮球,摔破了膝盖。”
言铮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车,没一会儿,提着一个纸袋回来了。
他把纸袋递给阮小白。
里面是两块刚出锅的糖油粑粑,金黄油亮,被热气熏得微微发软,散发着一股焦甜的香气。
“尝尝,看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这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零食,每次考得好,爸爸都会带他来买。
阮小白拿出一块,咬了一大口。
滚烫的糖浆瞬间溢满口腔,很甜,甜得甚至有些发腻。
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他慢慢地咀嚼着,把那一整块糖油粑粑都吃了下去,然后对父母说:“嗯,还是那个味儿。”
阮蔚如和言铮看着他,都笑了。
他们开着车,去了他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去了他第一次打架被请家长的那个游戏厅门口,去了......
他们像是在进行一场心照不宣的告别仪式。
他们没有问他那个世界的事,也没有催促他,只是陪着他。
他们没有刻意多说什么,只是偶尔指点一二,或者轻声回忆。
用这种最朴实的方式,带着他重温了那些曾经的岁月,那些关于“家”和“成长”的印记。
没有眼泪,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安静地走着,看着,记着。
把这两年缺失的时光,用一下午的时间,重新描摹一遍。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
晚饭是阮蔚如做的,糖醋排骨,可乐鸡翅,番茄炒蛋……满满一桌,全都是阮小白以前最爱吃的菜。
三个人坐在饭桌前,谁也没怎么说话。
言铮给儿子夹了一块排骨,阮蔚如给他盛了一碗汤。
阮小白也默默地,给爸爸妈妈碗里都夹了菜。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漫长。
墙上的挂钟,指针每一次跳动,都像踩在人的心上。
终于,阮小白放下了碗筷。
“爸,妈,我……去洗个澡。”
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了客厅每一个角落。
言铮和阮蔚如同时抬起头看他。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挽留,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温柔。
“去吧。”
言铮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洗发水和毛巾,还是放在老地方。”
“嗯。”
阮小白点点头,没有拿换洗的衣服,转身走进了浴室,轻轻关上了门。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客厅里,言铮伸出手,握住了妻子放在桌上,微微颤抖的手。
她的手很凉。
言铮用力地握紧了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水声持续了大概七八分钟,然后停了。
又过了几分钟,里面再没有任何动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凝固。
阮蔚如和言铮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他们一起站起身,走到了浴室门口。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言铮抬起手,顿了顿,然后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
里面空无一人。
温热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去,氤氲的雾气模糊了镜面。
窗户紧闭着,洗手台上摆放的洗漱用品纹丝未动,挂在架子上的毛巾是干的,地上也没有一丝水渍。
就好像,刚刚那个走进去的青年,连同那阵哗哗的水声,都只是一场短暂而温柔的幻觉。
他走了。
言铮沉默地伸出手,关上了浴室的门,然后转过身,将妻子揽进了怀里。
阮蔚如靠在丈夫坚实的胸口,这一次,她没有哭。
他们静静地在门口站了很久。
房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言铮揽着妻子,慢慢走回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他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眶,也看着她眼中那份落定之后的心安。
他知道,她也知道。
他们的儿子,不是又一次失踪了。
他是回家了。
去往另一个,有他爱的人,也爱着他,需要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