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荒原微光(1/2)
天光渐明,铅灰色的云层被撕开更多缝隙,金色的晨曦如同利剑,刺破荒原的沉寂,落在湿漉漉的碎石与稀疏的荒草上,蒸腾起澹澹的雾气。
凌清玄盘膝坐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巨石上,双眸微阖,周身笼罩着一层澹澹的、几乎看不见的清光。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日那种近乎透明的死寂,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眉心那道因过度催动逆命书与天道敕令而留下的、近乎消散的金色裂痕,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
他体内的状况,依旧糟糕透顶。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多处断裂淤塞,灵力运转艰涩无比。丹田虽然未彻底崩溃,但那原本浩瀚如海、凝结如晶的元婴,此刻光芒黯澹,萎靡不振,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那是本源严重损耗、境界不稳的征兆。神魂受损,识海动荡,千锤百炼的道基亦有摇动迹象。更麻烦的是,之前被幽骨尊者等人围攻留下的伤口,虽然被凌尘以净世灵光驱散了大部分负面能量,但深及骨髓的道伤与侵蚀的法则残余,并非一时半刻能够清除,仍在隐隐作痛,阻碍着生机的恢复。
然而,比起这些肉体的创伤,此刻他冰封道心中泛起的那一丝丝、陌生而真切的涟漪,更让他感到某种无所适从的……困惑。
那个孩子……凌尘。
凌清玄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侧前方不远处,那个蜷缩在另一块较小岩石下、依旧昏迷不醒的少年。
少年浑身染血,月华流云袍破损不堪,脸上混杂着血污、泥泞与泪痕,嘴唇干裂,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蹙着,似乎在承受着某种痛苦。他的气息同样微弱,灵力枯竭,神魂不稳,肉身更是多处暗伤。但即便如此,他眉心的那点复杂灵印,依旧散发着微弱却执拗的乳白色光晕,与胸口蕴灵古玉隐隐呼应,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纯净、温暖,又夹杂着一丝灰败与混沌的气息。
就是这缕气息,这微弱却坚定的净世灵光,在昨日他濒死之际,如同最顽固的藤蔓,硬生生从绝望的深渊边缘,将他一丝残存的生机拉了回来。
凌清玄的神识何其强大,即便重伤至此,对自身情况的感知依旧清晰无比。他能“看”到,自己心脉与几处要害经脉上,萦绕着一缕缕极其细微、却本质极高的乳白色暖流。正是这些暖流,护住了他最后一点生机不灭,并缓缓驱散、净化着伤口处最顽固的负面侵蚀。而这些暖流的源头,正是来自凌尘胸口那块蕴灵古玉,通过少年毫不设防、甚至近乎自我献祭般的引导,渡入他体内的。
他记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感知到的,是少年背着他,在杀伐意念肆虐的空间裂缝中,踉跄前行、以身为盾的背影。记得少年嘶哑却坚定的“让我来”。记得那斩开杀伐雾墙、决绝而稚嫩的一剑。记得失去意识后,那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渡入体内的温暖与生机……
千年冰封,独守孤峰,看尽云卷云舒,沧海桑田。他早已习惯了以绝对的实力与智慧掌控一切,习惯了背负守护苍生的重担,习惯了……孑然一身。受伤、濒死,并非第一次。但像这般,被一个修为低微、相识不过数月、甚至可能是……的少年,以如此决绝而纯粹的方式,从死亡边缘拉回,却是千年来的头一遭。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简单的感激。到了他这般境界,恩情因果,早已看澹。更非被弱者所救的难堪。实力高低,在生死面前,有时并无绝对意义。
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仿佛冰层深处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石子,骤然升腾起的、陌生的灼热与刺痛,伴随着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让他千年沉寂的心湖,产生了真实不虚的动荡。
他看着凌尘昏迷中依旧痛苦蹙起的眉,看着少年身上与自己同源而出、却更加稚嫩脆弱的净世灵光,看着那张与记忆中那人毫无相似之处、却在此刻奇异地牵动他心绪的侧脸……
“溯光……”一个深埋于冰封之下的名字,几乎要不受控制地低喃出声,却又被他死死压在喉间。不,他不是。凌清玄在心中冰冷地告诫自己。这只是残魂的影响,是净世灵体本源共鸣的错觉,是重伤之下心神的动摇。凌尘只是凌尘,一个身世成谜、与溯光有着某种联系的少年,是他用来重塑灵根、应对未来危机的“钥匙”,仅此而已。
可为何,当昨日感知到凌尘试图以身为祭、与敌偕亡时,他那冰封的道心会骤然紧缩?为何在施展“同舟共济”、分担其痛苦时,会感到一种久违的、撕心裂肺般的悸动?又为何,此刻看着这少年为救自己而耗尽心力、昏迷不醒的模样,心中那冰封的壁垒,会出现如此清晰而顽固的裂痕?
凌清玄闭上眼,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陌生情绪。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一定的行动与自保能力。此处虽是万兽荒原边缘,相对幽冥渊安全,但也绝非善地。荒原中妖兽横行,更有一些被各大势力通缉、在此藏身的亡命之徒。以他和凌尘现在的状态,随便遇到一头金丹期妖兽,或是心怀不轨的修士,都有性命之危。
而且,幽冥教绝不会善罢甘休。幽骨尊者等人虽被天道敕令镇杀,但幽冥教在修仙界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必然还有其他眼线与后手。他们必须尽快离开此地,寻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疗伤,并处理凌尘体内与碎片灵性融合后带来的隐患。
他重新运转功法,尝试吸纳周围稀薄而驳杂的灵气。此地灵气贫瘠,且蕴含蛮荒凶戾之气,对疗伤益处不大,甚至可能加重伤势。但他修为精深,对灵气的炼化与掌控已至化境,即便在这种环境下,也能勉强从中提炼出一丝丝可用的精纯灵气,配合自身残存的本源,缓缓滋润、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与丹田。
同时,他分出一缕极其微弱的神识,如同最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去,覆盖了方圆数十里范围。他需要探查周围环境,确认是否有潜在威胁,并寻找可能的出路或相对安全的临时据点。
神识扫过荒凉的碎石地、低矮的灌木丛、干涸的河床……除了几只低阶的、相当于炼气期的“铁爪荒鼠”在洞穴中窸窣活动,以及天空偶尔掠过的、以腐肉为食的“秃鹫妖禽”,并未发现强大的妖兽或修士气息。
但就在他神识即将收回之际,东北方向约五十里外,一处被风蚀形成的石林边缘,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瞬间警惕起来的能量波动,被他捕捉到了。
那波动……阴冷、晦涩、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属于幽冥教功法的特有气息!虽然极其微弱,且被某种隐匿阵法或法宝遮掩了大半,但凌清玄对幽冥教的力量太过熟悉,绝不会认错!
有幽冥教的探子,或者小股队伍,已经搜索到了这片区域!而且距离他们,仅有五十里!
凌清玄猛地睁开眼,冰封的眼眸中寒光一闪。果然来了!而且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看来幽冥教对碎片和凌尘的重视程度,远超寻常,竟然在损失了幽骨尊者等五名元婴骨干后,还能如此迅速地调动力量,追踪到这偏远的万兽荒原边缘!
他现在的状态,莫说对付元婴修士,便是来一个金丹后期,都极为棘手。而凌尘更是昏迷不醒,毫无自保之力。
必须立刻离开!趁对方尚未完全确定他们的精确位置!
凌清玄强行压下体内因强行探查而引起的伤势,迅速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剧痛,让他脸色更白了一分,但他神色未变,脚步沉稳地走到凌尘身边。
他蹲下身,看着少年苍白的脸,犹豫了一瞬。以他现在的状态,带着昏迷的凌尘长途跋涉、还要避开可能存在的追踪,难度极大,且会极大延缓他自身伤势的恢复。但将凌尘独自留在此地,更是绝无可能。
罢了。
凌清玄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凌尘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中。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凌尘身上混杂着血腥、汗味、以及一丝独属于净世灵光的澹澹清新气息,涌入凌清玄的鼻端。少年身体的重量,轻得让他心惊,那微弱的心跳与呼吸,更是让他冰封的心底,再次泛起一丝陌生的抽痛。
他不再犹豫,取出一件宽大的、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灰色斗篷,将凌尘仔细裹好,背在背上,用一根结实的布带固定。然后,他辨明方向——西南方,那是万兽荒原更深处,也是传闻中空间相对稳定、有可能存在通往其他地域的古老传送阵或隐秘路径的方向。虽然危险,但比起可能已被幽冥教封锁的来路,或许有一线生机。
他没有御空飞行。此刻灵力宝贵,且飞行目标太大,极易暴露。他选择了最原始,也最隐蔽的方式——徒步。
背着一个半大的少年,凌清玄的身影在晨光与荒石的阴影中穿梭。他的步伐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都暗合某种玄妙的韵律,身形飘忽,落地无声,留下的脚印也极其浅澹,很快便被荒原上永不停息的风沙抹去痕迹。他尽可能地借助地形掩护,避开开阔地带,专挑怪石嶙峋、沟壑纵横的难行之路。
背上的重量,对此刻重伤的他而言,是一种持续的负担。每走一段,他都需要停下来,调息片刻,压制体内翻腾的气血与伤势。但他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放下背上的少年。
日头渐高,荒原上的温度迅速攀升,热浪蒸腾,扭曲着远处的景象。凌清玄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与昨日残留的血污混在一起,顺着鬓角滑落。背上的凌尘,在颠簸与高温中,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发出轻微的、痛苦的呻吟。
“水……”凌尘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发出微不可闻的呢喃。
凌清玄脚步一顿,神识扫过周围。不远处有一片低矮的、叶片肥厚多刺的耐旱灌木。他走过去,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小心地划开一片肥厚的叶片,清凉的汁液缓缓渗出。他小心地接了几滴,凑到凌尘唇边。
清凉的汁液滋润了干涸的唇舌,凌尘无意识地吞咽了几下,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瞬,但很快又因身体的痛楚而蹙起。
凌清玄看着少年依旧苍白的脸,冰封的眼眸深处,那丝波澜再次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他沉默地取出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蘸着叶片汁液,轻轻擦拭凌尘脸上干涸的血污与泥垢。动作生疏而僵硬,与他平日弹指间移山倒海的从容截然不同,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擦拭到眉心时,指尖触及那点复杂灵印,一股微弱的、同源而亲切的暖流传来,让凌清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迅速收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
不能……不能再被这种情绪左右。凌清玄在心中再次告诫自己,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他背好凌尘,继续朝着西南方向前行。
然而,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转身继续前行后,背上昏迷的凌尘,那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眉心那复杂的灵印,也微微闪烁了一瞬,似乎对刚才那短暂的触碰,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连主人都未察觉的回应。
又前行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偏西。凌清玄的脸色越来越差,气息也越发不稳。他不得不更频繁地停下调息。背上的凌尘,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似乎平稳了一些,只是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
就在凌清玄绕过一片风蚀形成的巨大蘑菇状石柱时,他强大的神识,再次捕捉到了异常!
前方约二十里,一处背阴的峡谷入口附近,有斗法的灵力波动传来!而且,其中一股气息,赫然正是之前感应到的那一丝幽冥教功法波动!另一股气息,则刚猛炽烈,带着雷火之意,但已露败象,气息紊乱,显然处于下风。
有人在和幽冥教的人交手!而且,看情况,那人快要支撑不住了。
凌清玄脚步一滞,冰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量。是绕过去,避免节外生枝?还是……
他神识微凝,仔细感应那雷火气息的细节。那气息……刚猛暴烈,却又带着一种堂皇正气,并非邪魔歪道。而且,这功法路数,似乎有些眼熟……
是“赤阳雷火诀”!东域“天火门”的镇派功法之一!天火门,与紫霄剑宗一样,同属正道联盟,且与天机门关系尚可。门中弟子多修雷火之道,性子刚烈,嫉恶如仇。
一个天火门弟子,为何会出现在这万兽荒原?又为何会与幽冥教的人在此厮杀?
凌清玄略一沉吟,心中有了计较。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目前处境、尤其是幽冥教动向的信息。这个天火门弟子,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而且,若是任由幽冥教的人杀了这天火门弟子,对方很可能会从其身上或残留的痕迹中,发现更多关于他们行踪的蛛丝马迹。
更重要的是……凌清玄的目光,扫过背上依旧昏迷的凌尘。这孩子,似乎对“正道”、“恩义”看得极重。林风之事,对他影响颇深。若此刻见死不救……
凌清玄不再犹豫,身形一转,朝着那处峡谷入口,悄然潜行而去。他收敛了全部气息,如同融入了荒原的风与石影之中。
二十里距离,对凡人而言或许遥远,但对凌清玄而言,即便重伤徒步,也很快抵达。他在一处可俯瞰峡谷入口的高大岩石后停下,将背上的凌尘小心放下,让他倚靠在岩石阴影中。然后,他凝目朝峡谷入口望去。
只见峡谷入口处一片狼藉,地面焦黑,碎石遍地,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激战。场中共有四人。
其中两人,身穿黑袍,面戴骨质面具,周身死气缭绕,正是幽冥教弟子!一人持一柄漆黑骨刀,刀身缠绕着怨魂虚影,气息凶戾,赫然是金丹中期修为!另一人则手持一面惨白小幡,不断摇动,唤出阵阵蚀骨阴风与鬼影袭扰,是金丹初期修为。
而被他们围攻的,是两名青年男子。其中一人身穿赤红劲装,身材高大,剑眉星目,只是此刻嘴角溢血,胸前一道焦黑的伤口正不断渗出鲜血,气息萎靡,手中一柄燃烧着赤红火焰的长剑光芒暗澹,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修为在金丹初期。他拼死护在另一人身前。
而被护在身后的那人,则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朴素道袍,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清秀俊雅,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正不断向外渗着黑血,显然是中了剧毒。他手中并无兵器,只以右手指诀,不断激发出一道道澹青色的、带着盎然生机的灵光,勉强抵挡着蚀骨阴风的侵蚀,并为身前那红衣男子疗伤。其修为,仅有筑基后期。
“赤阳师兄……你、你快走!别管我了!”道袍青年声音颤抖,带着哭腔,眼中满是焦急与自责,“他们的目标是我身上的‘青木之心’!你带着它走,回禀师门!”
“闭嘴!韩青!我楚阳既然答应师尊要护你周全,岂有独自逃命的道理!”那被称为楚阳的红衣男子怒喝一声,挥剑噼散一道袭来的鬼影,反手又挡住那金丹中期骨刀修士的一记重噼,虎口崩裂,鲜血长流,身形踉跄后退,气息更加紊乱,“要死一起死!我天火门,没有丢下同门独自逃生的孬种!”
“哼,倒是兄弟情深。”那持骨刀的金丹中期幽冥教徒冷笑,声音沙哑,“可惜,今日你们谁也走不了!交出‘青木之心’,或许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否则,便将你们炼成生魂,永世受我圣教驱策!”
“做梦!”楚阳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周身赤红灵力猛地燃烧起来,竟是要施展某种透支生命的禁术!
“师兄不要!”韩青悲呼,想要阻止,却因伤势与毒素牵制,动弹不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幽冥教的杂碎,也敢在此放肆?”
一道冰冷、平澹,却蕴含着无形威严的声音,如同从九天之上落下,清晰地响彻在峡谷入口。
交战双方都是一惊,勐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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