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靖康劫·火种存(1/2)
靖康元年冬,十一月底,汴梁外围。
风自北来,带着黄河故道千年泥沙的苦涩,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焦木、血腥与绝望的气息。它掠过枯草,卷起灰烬,呜咽着灌入每个人的口鼻,灌入三十万颗疾驰数百里、此刻却骤然沉到底的心。
大地确实在震颤。梁山关胜的五万步骑、河北卢俊义的十万精锐、淮西孙安的十万虎狼、江南方杰的五万江南子弟——这四大战区,三十万联军,如同四支攥紧的巨拳,携着与时间赛跑的惊惶与最后希望,几乎是不惜马力、不顾队形地扑到汴京城下。
然后,拳头松开了,所有的力量泄入虚空。
汴京城墙还在,但已不是记忆或想象中的巍峨。巨大的缺口如同被天神啃噬,焦黑的痕迹从墙头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流血泪痕。护城河浑浊不堪,漂浮着断木、破旗、以及一些分辨不清的杂物。空气中那股复杂刺鼻的味道,此刻终于找到了源头—是这座城市的“死亡”正在挥发。
最刺目的,是城头那面旗。
不是宋字赤旗,不是任何勤王军熟悉的徽号。那是一面陌生的、底色驳杂、中央绣着狰狞狼头的旗帜。它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在依然未散尽的几缕黑烟旁,以一种胜利者兼刽子手般的冷酷姿态,猎猎招展。
城门,那象征帝国威严与秩序的巨门,洞开着。没有士兵,没有阻拦,只有人。无尽的人,像被捣毁蚁穴后疯狂涌出的蚁群,盲目、踉跄、无声或嚎哭着,从那个巨大的黑洞里流淌出来。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锦衣者与褴褛者混杂,官绅与平民相拥而泣,甚至能看到零星丢盔弃甲的禁军士卒,目光呆滞地随着人潮挪动。哭声不是整齐的,是千百种绝望的杂音混合——妇人寻子的尖利,老者失家的呜咽,伤者濒死的呻吟,孩童受惊后永不停歇的、穿透力极强的啼哭……
这幅景象,比任何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更具毁灭性的冲击力。它击碎的不是阵型,是信念。
三十万联军,刹那间失声。只有战马不安地踏动蹄子,甲叶偶尔摩擦,旗幡在风中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哗响。前排的士兵,许多人下意识地松开了紧握的兵器,张着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后方不明就里的军卒踮脚张望,待看清城头那面狼旗和城下炼狱般的景象,一股冰冷的战栗便迅速席卷了整个军阵。
王伦骑在马上,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预料过。作为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靖康之耻”这四个字背后的重量。他读过史料,想象过场面,甚至以此作为警醒自己、鞭策联盟的动力。但想象和亲临之间,隔着一条名为“现实”的血河。史料上冰冷的“城破”、“帝掳”、“生灵涂炭”,此刻化为具体的气味、声音、色彩,以及无数双空洞或疯狂的眼睛,劈头盖脸地砸来。
迟了。不是迟到一天、两天,而是迟到**一个时代**。他改变了江南格局,整合了四方豪杰,握紧了三十万大军,自以为能撬动历史的杠杆。可历史的巨轮,只是稍稍颠簸了一下,便带着更加沉重的惯性,以更残忍的方式,碾过了预设的轨道,将最惨烈的结果,赤裸裸地拍在他的脸上。那种无力感,不是懊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寒,仿佛连灵魂都要被这北风和眼前的惨状冻结。
他身后,卢俊义那张素来沉静如水的脸庞,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极致的隐忍,下颌绷紧的线条像要碎裂,握着亮银枪的手指节白得吓人。他是河北玉麒麟,是能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绝世高手,此刻却觉得自己手中的枪,轻飘飘的,刺不穿那面狼旗,也挡不住那滚滚的人潮悲声。
关胜的赤面,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青龙偃月刀的冷光映着他微微颤抖的髯角。他身后的梁山军阵,那些经历过晁盖时代草莽、王伦时代整顿的老兵们,许多人都别过了脸,或低下头。他们打过官兵,杀过土豪,见过生死,但从未见过一个王朝、一座天下中枢,以如此彻底而丑陋的方式崩塌在自己眼前。
孙安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化作胸膛剧烈的起伏。他身边的卞祥、武松、鲁智深等人,眼珠子都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满腔的戾气却不知该向何处发泄。砍向那面旗吗?旗下的城已是空城、死城。冲向北方吗?敌人早已得手远去。
方杰最年轻,血也最热。他手中的方天画戟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滔天愤怒、巨大悲恸和极度不甘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他想嘶吼,想冲锋,想用敌人的血洗刷眼前的一切。可他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和这片土地弥漫的绝望,只是不安地刨着地,打着响鼻。
王伦没有立刻说话。他任由那冰寒的无力感浸透自己,也浸透这三十万大军。有时候,沉默比任何命令或呐喊都更有力量。因为这沉默里,是正在崩塌的旧日信仰,也是未来必须扛起的、更加沉重的东西。
“斥候。”良久,王伦才开口,声音干涩,但异常清晰,“轻骑,三队,探。”
命令简单到极致。不需要多言,所有人都知道要探什么,也知道探回来的会是什么。
轻骑如离弦之箭射出,不是冲向城池,而是绕着城墙外围,如同谨慎的鹰隼,审视着这片巨大的伤口。他们带回的不是军情,而是一片片拼凑不起的、却更加令人心碎的证词。
“城中……几无抵抗。金人主力……两日前,已押送车驾、财物、人口北返。”
“留守……少量虏兵,紧闭内城,不理外事。”
“百姓……十室九空。死的……来不及埋。活的……能走的都走了,走不动的……”
“宫城……被搜刮一空。典籍、礼器、珍玩……车载斗量。”
“张邦昌……王时雍……等,已受金人伪命……”
一个被亲卫从难民中寻出的、曾在内廷侍奉的老宦官,被带到王伦马前时,已经神志不清,只是反复以头抢地,额上血肉模糊,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官家啊……太上皇啊……青衣……步行……出北门了啊……列祖列宗……颜面何存……大宋……大宋啊……”最后几个字,化为一阵令人心酸的、嗬嗬的抽气声。
另一个侥幸从北城逃出的溃兵,被几碗热汤灌下,才恢复些许神智,眼神却依旧涣散,喃喃道:“……抢……见什么抢什么……金帛女子……帝姬王妃……稍有姿色的官眷民女……像牲口一样……赶着走……哭?开始还哭,后来……连哭的力气都没了……路那么长,天那么冷……”
王伦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冰封的湖面下,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无声燃烧。他忽然俯身,几乎是拎起那个溃兵的衣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可怕的张力:“**云罗公主。赵云罗公主。看见没有?**”
溃兵被他眼中的厉色吓住,茫然地、努力地回想,脸上肌肉抽搐:“……公主……有好几位……都……都被押上车了……哭喊声一片……分不清……分不清谁是谁……好像……好像有个穿红氅的……不肯上车……夺了身边人的刀……想……想往脖子上抹……被……被一个高大的金将打落了……后来……后来太乱了……烟尘大……看不清了……有人说她被拖走了……也有人说……她趁乱……跑了?……小的……小的真的没看清啊!”
线索在这里断裂,变得模糊不清。是被拖走?还是趁乱逃脱?抑或是最坏的结果?不得而知。
这时,旁边一个一直瑟缩在母亲怀里、约莫十来岁的小女孩,忽然怯生生地举起手,手里攥着一小段东西:“兵……兵爷……这个……是娘亲从北门外的乱石堆里捡的……娘说……绣着金线,可能是宫里贵人掉的……”
亲卫接过,呈给王伦。那是一截断裂的宫绦,杏黄色底,用极细的金线掺着银线,绣着精致的、展翅欲飞的鸾凤纹样,工艺非凡。只是,一端有被利器割裂的整齐断口,另一端,却浸染着一小块早已氧化发黑的、触目惊心的**血渍**。除此之外,还有一小片被揉皱、边缘焦黄的纸角,似乎是从什么簿册或信笺上撕下来的,上面用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墨迹,写着一个模糊的“北”字,和半个像是“勿”或“匆”的字。
方如玉就在王伦侧后方。当那截染血的宫绦和那片残纸映入眼帘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晃,若不是扈三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几乎??跌??马下。她的脸瞬间血色褪尽,嘴唇剧烈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烫地砸落在冰冷的马鞍上。那个曾与她有过微妙较劲、最终却在汴京暗助过她的清冷公主,那个或许对王郎心怀别样情愫的骄傲帝姬……这血迹,这残字,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不屈的证明,是绝望的留言,还是……一丝渺茫的指引?
扈三娘扶稳方如玉,自己的手也攥得指节发白。她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用力按住了腰间的剑柄,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悲痛与决心,都灌注到那冰凉的金属之中。
王伦盯着那截宫绦和残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将宫绦缠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打了个死结,又将那片残纸仔细抚平,收入怀中贴身藏好。冰凉的丝绸贴着皮肤,那抹干涸的血色和模糊的墨迹,却像烙铁一样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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