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帮源洞家宴定姻缘 方圣公托付掌上珠(2/2)
洞中一片寂静,唯有地下河水的流淌声,像是在为这番话作注。方如玉早已泪落如珠,那不是悲伤,而是所有颠沛、惊险、误解与最终相知的复杂情感,被心上人如此清晰、如此珍重地娓娓道来,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与慰藉。
方腊久久沉默,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石桌上,那是一个卸下了部分重担的姿态。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父亲的疲惫与深沉满足:
“……如此说来,你们这姻缘,倒真是打出来的。”他缓缓道,目光扫过女儿与未来的女婿,又特意看了看**方垕**与**公孙胜**,“始于误会,淬于危难,合于本心。这比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更扎实,更让朕……放心。” 他特意提及“媒妁之言”,便是正式认可了今日两位大媒在场议亲的格局。
**方垕**此时抚掌大笑,声震洞窟:“哈哈,妙极!妙极!这真是:不打不相识,愈打愈相知!天公作美,更兼志同道合!王伦小子,你这番话,说到了根子上!老夫这个女方大媒,听得心里敞亮!这门亲事,根基之牢,情义之真,老夫活了这把年纪,也见得不多!当浮一大白!” 说罢,他举碗向**公孙胜**示意。
**公孙胜**亦含笑举碗,稽首道:“无量天尊。贫道忝为男方之媒,今日得闻两位小辈这番肺腑之言,见证这段起于微末、成于道义的金玉良缘,亦是欢喜。此乃天意成全,更是人心所向。贫道谨以此酒,贺此良缘,愿两位新人白首同心,更愿两家永结秦晋之好,共担天下之义。” 言语间,将大媒的身份与祝福融为一体,既庄重又亲切。
两位大媒一唱一和,彻底将方才深挚的情感叙说,导向了正式的婚约认定。气氛至此,彻底冲破所有隔阂与凝重,变得热烈而祥和。方杰开始讲述河北之行的种种惊险见闻,燕青适时插科打诨,将一些细节描绘得栩栩如生,引得众人时而惊呼,时而莞尔。方腊亲自用匕首为众人分切熏鹿肉,王伦执壶为众人斟满酒碗,方如玉与扈三娘低声细语,不时传来轻轻的笑声。粗陶碗相碰的脆响,咀嚼食物的声音,低语与笑声,混合着潺潺水声与火把的噼啪,在这宏大的地下洞府中,编织成一曲奇异而温暖的家宴乐章。火光将六人的身影放大投射在嶙峋的洞壁上,仿佛一群古老的先民在举行神圣的仪式。
酒至半酣,方腊示意哑仆与方杰、燕青等暂退。石台边,只余下方腊、**方垕**、王伦、**公孙胜**及方如玉、扈三娘六人。洞窟深处更显幽静,唯有地下河的水声,清晰如耳畔私语,火光也似乎因人的减少而收敛了几分,在众人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
方腊饮尽碗中残酒,望着泊泊流水,忽然以极低的声音道:“此地说话,**出我六人之口,入我六人之耳**,随此流水,永埋地脉。”他顿了顿,目光在王伦脸上停留,“江南这副担子,看着光鲜,内里千头万绪,重如山岳。杰儿是猛将,是利刃,可开疆拓土,却非执掌枢机、平衡四方之材。朕观你久矣,有章法,知进退,懂人心之幽微,亦能持重守拙。此非将才,乃……为王为帅之器。”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关于未来权力交接的暗示与试探。洞中空气仿佛再次凝固。**方垕目光炯炯,公孙胜眼观鼻鼻观心,二女屏息。
王伦心头剧震,如擂战鼓。他沉默片刻,离席,对着方腊和**方垕**深深一揖,又向**公孙胜**微微颔首,语气沉重而诚恳:
“岳父大人、老太公、公孙先生厚爱,晚辈诚惶诚恐。晚辈起于草泽,所求者,非九五之位,非万里疆土。初时只为存活,继而见生灵涂炭,心生不忍,愿联合志同道合者,为天下苍生,在暴宋与虎狼之间,争一条活路,辟一寸净土。此志至今未改。”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见底,又坚如磐石:“至于将来,时势如洪流,无人可逆料其全貌。晚辈唯一能承诺的是:**无论洪流将我等冲向何方,江南,永是如玉魂牵梦萦之乡,是晚辈心中需以性命守护的岳家根本;方氏血脉,永是王伦至亲,荣辱与共,肝胆相照。** 此心此志,可鉴洞中暗河,虽深埋地下,流淌不息。”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虚伪推辞,只有基于责任与情感的、实实在在的承诺。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都更让方腊与**方垕**安心。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深深的认可与一丝如释重负。
“好。有此一句,足矣。”方腊重重一拍石桌,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胜过盟约万言!饮!”
方腊、**方垕**、王伦、**公孙胜**四人举碗,将碗中残酒,缓缓倾入身旁的地下暗河。清冽的酒液融入无声的河水,转瞬消失不见,仿佛带着他们的誓言与默契,流向大地深处,成为永恒秘密的一部分。方如玉与扈三娘静静看着这一幕,知道这不仅仅是酒,更是男人间最郑重的托付与承诺。
宴尽人散,各自归往洞壁开凿的简易石室安歇。王伦送二女至室前,扈三娘推了他一把,笑道:“去走走醒醒酒吧,我与妹妹再说会儿体己话。”眼神温暖而了然。
王伦点头,独自沿着一条稍高的栈道缓缓而行。栈道下方,暗河如墨玉带,远处值守士兵的身影在火把光晕中如岩石般凝固。洞顶极高处,偶尔有凝结的水珠滴落,在下方水潭或石面上溅起清越回响,更显洞窟空寂幽深。他停下脚步,望着黑暗中流淌的河水,心中思绪如这暗河一般,表面平静,内里却奔涌不息。联盟将成,姻缘已定,但北地的烽烟,兄弟的安危,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公孙胜**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不远处,如同洞中的影子,并未靠近,只是负手望着洞顶的黑暗,仿佛在观察那些并不存在的星斗。
“先生还未歇息?”王伦问。
“洞中观想,别有意趣。”公孙胜的声音平淡传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殿下此刻,便在这洪炉之中。”
王伦默然,知道公孙胜意有所指,但话中并未有具体的预言,更像是一种哲思。他顺着话头问道:“先生观此洞气象如何?”
“龙蟠之地,生气内蕴。然……”公孙胜略一停顿,“洞中虽暖,终非久居之所;潜龙在渊,终须飞龙在天。江南气运正隆,如这洞中火光,炽烈旺盛。但贫道近日夜观天象,见北方奎宿分野,星光晦暗驳杂,恐有兵戈扰攘之象。天下之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江南虽安,亦当时时警醒,早作绸缪。” 他这番话,指出了潜在的危机方向,却未言明具体时间与事件,保持了谋士献策的理性与审慎,而非神棍式的剧透。
王伦心中凛然,拱手道:“多谢先生提点。一月之期,当尽速厘定诸事。”
“善。”公孙胜不再多言,身影悄然后退,融入石壁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伦独立栈道,良久,方转身走向居室。他的步伐稳健,目光却愈发深沉锐利。
帮源洞内,是蛰伏的龙,是温暖的巢,是刚刚缔结的、充满希望的未来,是两位大媒见证下的姻缘盟誓。
帮源洞外,秋风已厉,寒冬将至。他虽不知北方具体何时生变,但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已随着公孙胜含蓄的警示和内心隐隐的焦灼,变得无比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