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接风宴杯酒藏机,演武场刀枪显真(3)(2/2)
方貌本人,更是僵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嘴唇微张,瞳孔收缩。武松的拳风和李助的剑意虽然短暂,却如同冰冷的刀锋在他皮肤上划过,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实。而王伦那及时到诡异的喝止,让他连惊呼或怒喝都没来得及发出,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一种被完全掌控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失语,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杯中那抹刺眼的红。
几息之后,江南众将才仿佛集体从短暂的呆滞中惊醒。
“锵!”“噌!”“哐啷!”
刀剑出鞘声、铁甲碰撞声、座椅挪动声终于响成一片!石宝的砍山刀已然在手,王寅的点钢枪已然提起,厉天闰怒吼着站起,邓元觉禅杖横摆,司行方、刘赟等将领纷纷兵刃出鞘,惊怒交加地护在方貌周围,刀枪齐指北地众人!
但,此刻的刀剑出鞘,与其说是进攻或威慑的准备,不如说是一种本能反应后的尴尬补救。因为威胁已经解除,冲突的引信在王伦开口的瞬间就已掐灭。他们持刃而立,怒目而视,却显得有些无处着力,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气势汹汹中透着一丝茫然与滞后。
北地诸将也早已全数起身,结成阵势。史文恭立于王伦身侧,剑意森然;杜壆拄枪如山;卞祥巨斧横胸;张清指尖扣石;花荣持弓而立;公孙胜道袍微动;安道全金针在手;扈三娘双刀护翼。
双方再次形成对峙,但气氛已与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截然不同。江南方面的怒气中夹杂着惊疑与尴尬,北地方面的戒备中透着沉稳与克制。
王伦此刻才缓缓站起。
他先是看向武松和李助,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慰:“好了,没事了。归位吧。”仿佛刚才制止的只是两个孩子间过火的玩闹。
然后,他转向被江南众将层层保护、仍有些失魂落魄的方貌,拱手一礼,神色诚恳,声音清晰而稳定:“三大王受惊了。事发突然,我这两位兄弟护主心切,反应急切了些,动作难免失了分寸。万幸未伤及三大王分毫,否则王某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他们也是见那暗箭歹毒,一时情急,还请三大王勿要怪罪。”
这番话,将武松李助的雷霆擒拿,完全解释为“护主心切”、“反应急切”、“一时情急”,归因于对暗箭的愤怒和对主君(及客人)安危的本能保护。语气诚恳,毫无推诿,更无丝毫讽刺或自得,完全是一副致歉和解释的姿态,给了方貌和江南方面一个充分的理解空间和台阶。
方貌此刻终于从最初的惊骇中稍稍回过神来,听到王伦这番话,脸上青红交错。他知道王伦这是在给台阶,但这台阶给得太“实在”,反而让他胸口那股憋闷之气无处发泄。武松李助的动作,哪里是“失了分寸”?分明是精准控制到极点!王伦的喝止,哪里是“情急”之下的反应?分明是算计好了时机!
但他能说什么?难道指责对方保护自己太过及时?还是抱怨对方没有让自己多体验一会儿刀剑加身的恐惧?
他喉结滚动,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怨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殿……殿下言重了……武将军、李先生也是……也是一片忠心,何罪之有……方某……方某只是……”他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方才的状态。
王伦适时接过话头,温和道:“三大王不必多言,突遭变故,任谁也会一时惊愕。幸得张清、花荣两位兄弟及时出手,未让那奸人得逞!三大王与王某皆安然无恙,这便是最大的幸事。”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擒拿”转向“挫败刺杀”,将焦点重新拉回到刘孟然身上,也给了方貌调整心态的时间。
果然,提到刘孟然,方貌仿佛找到了宣泄口,脸上瞬间涌上“暴怒”之色(这次至少有七分是真怒),他猛地转向被甲士死死按在地上的刘孟然,手指颤抖地指去,声音因为后怕与愤怒而尖锐:
“刘孟然!你这逆贼!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
他破口大骂,仿佛要将所有的惊恐、屈辱、愤怒都倾泻在这个失败的工具身上。
“本相让你切磋箭术,你竟敢假借比试,暗施毒手,欲弑杀贵客,坏我江南大计!你简直是疯了!说!是谁指使你的?!是不是朝廷的奸细?!是不是那些见不得我江南好、见不得南北联手的恶徒?!”
他厉声质问,目光却凌厉地扫视殿内,意有所指。
刘孟然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嘶吼,眼中充满了绝望、恐惧以及对背叛的怨毒。
方貌不再看他,猛地一挥手,声色俱厉:“来人!将这逆贼拖出去,就地正法!首级悬于辕门!将其全家老小,一并下狱,严加拷问,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甲士轰然应诺,上前便要执行。
“三大王且慢。”
王伦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得不聆听的沉稳力量。
他上前一步,先对四周仍持兵刃、面色各异的江南诸将,郑重地抱拳环揖:“诸位江南的英雄,还请暂且息怒,收起兵刃。王某深知诸位护卫江南、扞卫尊严之心,今夜之事,皆因这狂徒一人而起,万万不应让我等同道因此獠而伤了和气。”
他态度诚恳,率先放低姿态。石宝目光复杂地看了王伦一眼,又看了看地上挣扎的刘孟然和惊怒未消的方貌,沉默片刻,率先将砍山刀“锵”地归鞘。王寅、邓元觉等人见状,也缓缓放下了兵器,但目光依旧警惕。
王伦这才转向方貌,正色道:“三大王,王某有几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皆是为江南大局计,望三大王斟酌。”
方貌勉强道:“殿下请讲。”
“其一,”王伦道,“此獠罪孽深重,自当严惩。然其箭术,尤其那弧线箭法,确得庞万春将军真传。庞将军乃江南柱石,功勋卓着。若因其弟子一人之罪,便立斩并累及家小,恐令功臣寒心,将士非议。不若暂且收押,详加审讯,既明正典刑,亦给庞将军一个应有的交代。”
他先肯定庞万春,顾及江南军心与功臣感受,话语中透着对江南豪杰的尊重。
“其二,”王伦看了一眼那杯浸着红缨的酒,语气凝重,“今夜本是南北欢聚,共商未来之宴。若因奸人作祟而血溅当场,岂非大不祥?更恐谣言四起,伤及联盟根本,徒令真正的外敌耻笑。暂且收押,依律严审后再行处置,既可彰江南法度之公正,亦显我南北双方遇事冷静、以大局为重的胸襟。”
他拔高格局,着眼于联盟大局和共同外敌,理由充分。
“其三,”王伦对方貌和娄敏中拱手,“如何处置,自是江南内务,三大王与娄相明鉴。王某本不应多言。然王某既已踏上江南之地,便视江南为手足盟友。故此,愿以盟友之谊,冒昧恳请——可否暂且留此獠一命,收押严查?其家小,稚子无辜,可否暂不牵连,以示江南仁义?待查明真相,公告于众,再依律论处,岂不更服众心,更稳大局?”
他这番话,情理法兼顾,既尊重江南自主权,又提出稳妥建议,最后为家小求情,更显仁厚。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江南众人神色各异,暗自思量。
石宝冷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心中对王伦的观感又复杂了一层。此人不仅麾下能人辈出,自身处变不惊,更能说出这样一番周全话,确实不简单。他原本对方貌的一些谋划有所察觉,此刻更觉王伦的处理方式更为妥当。
王寅暗自点头。相比方貌的暴怒杀人,王伦的建议确实更显沉稳老练,也更能安抚人心,尤其是庞万春一系。
娄敏中适时起身,对方貌拱手道:“丞相,义王殿下所言,老成持重,思虑深远,确是为我江南大局着想。老臣附议。将此逆徒收押详审,家小暂不牵连,依律明正典刑,方为上策。”
方貌脸色变幻,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王伦和娄敏中一唱一和,已将他架住。此刻若再坚持立斩,不仅显得自己冲动狭隘,还可能得罪庞万春,失去部分人心。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刘孟然,眼中杀机闪烁,最终化为一声长叹,无力地挥手:“罢了……就依殿下与娄相吧……押入死牢,严加看管!其家眷,软禁府中!”
甲士将绝望的刘孟然拖了下去。
王伦再次举杯,诚挚道:“多谢三大王从善如流。今夜风波,幸赖江南诸位英雄在侧,奸人未能得逞。王某借花献佛,敬三大王,敬娄丞相,敬在座所有江南豪杰一杯!愿此后路途,我等能披荆斩棘,共抵彼岸!请!”
他言辞恳切,姿态谦和,将功劳归于江南众人在侧形成的威慑,给足了所有人面子。
宴席终在一种复杂而缓和的气氛中散去。
回到营垒,众将聚于帐中。
王伦沉声道:“方貌杀心已炽,前路必多艰险。传令,全军戒备,小心行事。马灵、时迁,盯紧各方。燕青,留意江南军中动向。李俊、张顺,确保水路万无一失。”
“得令!”
润州之夜,在长江的低吼声中流逝,而更大的风暴,正在苏州方向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