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青林别吻埋旧怨,东宫易容定新谋(2/2)
内室之中,烛火明亮。
黄瑾请王伦坐在镜前,先用药水净面,然后用特制的、近乎肤色的胶泥,一点点涂抹、塑形。他的手法娴熟而稳定,眼神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最精密的艺术品。
颧骨被略微垫高,眉骨做了细微调整,眼角被勾勒出几道自然的细纹,唇角微微下垂,显得严肃而刻板。不过半个时辰,镜中之人已面目全非——一张年近四旬、面容清癯、带着长期案牍劳形留下的倦色和严谨气息的文吏面孔,取代了王伦原本英挺的轮廓。
赵云罗亲自捧来了那套青色官服。她站在王伦身后,看着镜中完全陌生的脸,眼神有些恍惚,随即又变得坚定。她默默上前,帮他穿上官服,束好腰带,整理衣襟袖口。她的手指灵活而轻柔,偶尔不经意触碰到他的身体,带着微凉的体温。
一切穿戴整齐,镜中人已俨然是东宫一位兢兢业业、谨小慎微的从七品录事参军。
“沈墨此人,寡言少语,行事一板一眼,在东宫属官中并不起眼。”赵云罗低声交代着,声音近在耳畔,“明日朝会,你需立于东宫属官队列最末,按礼制,录事参军不得近前奏事,只需垂首侍立。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绝不可抬头,不可有任何异动,更不可与任何人对视。”
王伦对着镜子,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肩膀略向内收,背脊的挺直也放松了些,立刻多了几分文吏的拘谨。“我记下了。”
“还有,”赵云罗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极快,“明日朝会,蔡京遭弹劾,必反扑。他惯用三招:一曰证据来源可疑,诬为反间或伪造;二曰献证者身份污浊,构陷其别有用心;三曰弹劾者动机不纯,影射其揽权谋私。当年他们用这些手段构陷过李纲,差点得逞。你要提醒太子哥哥,务必先发制人,打乱其节奏。”
王伦眼神微凝,缓缓点头。这些手段,他并不陌生。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赵云罗忽然抬手,轻轻拂过王伦新塑的鬓角,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这张脸……真陌生。”她低声说,眼中水光潋滟,“可我知道,还是你。”
王伦转身,面对着她。
烛光下,她的脸庞美丽而脆弱,却又透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云罗,明日之后……”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赵云罗突然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不顾一切地、重重地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如此突兀,如此炽烈,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多年未曾宣之于口的倾慕、等待、委屈和不顾一切的热情。她的唇瓣柔软而冰凉,却仿佛带着能灼伤人的温度。
王伦浑身一僵,脑中瞬间空白。
这个吻并不长,只是短短一瞬。赵云罗退开一步,脸颊绯红如醉,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直视着王伦震惊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这,不是信物。这是告诉你,赵云罗的心,从过去到现在,从未变过。我要你活着回来,亲眼看到蔡京倒台的那天!”
说完,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内室,留下王伦一人站在原地,唇上那灼热而湿润的触感,久久不散。
四更三点,夜色最深重的时刻。
王伦已混入东宫属官十余人的队列中,手持镌刻着“沈墨”名字和官职的牙牌,由东宫长史引领,默默行走在通往皇城的青石板御道上。寒风凛冽,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沿途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晃动的光影,将一行人沉默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东华门前,禁军甲士执戟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入宫之人。
队伍停下,逐一验看腰牌。轮到王伦时,一名面容冷峻的队正接过牙牌,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沈参军今日气色,似乎与往日不同?”
王伦早已调整了呼吸和姿态,闻言微微垂首,压低声线,模仿着文吏那种略带拘谨和疲惫的语调回道:“回将军,昨夜整理太子殿下明日奏对纲要,查阅旧档,彻夜未眠。”说着,他恰到好处地轻咳了两声,抬手掩了掩口。
那队正又看了他一眼,或许是“沈墨”平日给人印象便是这般勤勉寡言,也未再多疑,将牙牌递还,挥了挥手。
“放行。”
王伦暗暗松了口气,随着队伍穿过巍峨的宫门。门洞幽深,脚步声回响,仿佛踏入巨兽的口中。
过了东华门,便是重重宫阙。他们并未前往举行大朝会的文德殿方向,而是折向左银台门,那里是日常常朝所在的紫宸殿区域。行至一处宫道转角,前方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喝。
“太师驾到——闲人避让——”
只见一队盔明甲亮的侍卫开路,后面跟着八名紫袍太监,簇拥着一顶四人抬的墨绿色软轿,轿帘低垂,正缓缓行来。看方向,正是前往紫宸殿。
东宫队列连忙避让到道旁,垂首肃立。
那软轿行至近前时,轿帘忽然被一只苍老却稳定的手掀开了一角。一张熟悉而令人厌恶的脸庞露了出来——蔡京。
他似乎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道旁等候的官员队伍,目光像冰冷的刷子,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当扫过东宫队列,尤其是落在队末那个低眉顺眼的青色身影上时,那目光似乎微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王伦垂着眼,能感觉到那两道犹如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屏住呼吸,将身体姿态调整得更加谦卑恭谨,肩膀微微内缩,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权贵威仪所慑。
轿帘放下了。
软轿和仪仗队伍不疾不徐地从他们面前经过,消失在宫道尽头。
直到那队伍走远,东宫长史才低低吐出一口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自语:“怪了……太师平日上朝,从未这般早过……”
王伦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紫宸殿侧殿,百官云集,等候朝会。
殿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文武官员按照品级、所属,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熏香、炭火气,还有某种无形却浓郁的紧张氛围。
王伦随着东宫属官们,在靠近殿门一侧的偏处站定。他选择了一个靠近柱子的位置,借着柱身的阴影,半掩住身形,目光低垂,耳朵却将周围细碎的声响尽收耳中。
“……听说了吗?昨夜枢密院有八百里加急,金国使团已至黄河渡口,最迟后日便能抵京。”
“这个时候派使团来?未免太巧了些……”
“噤声!秦相公过来了。”
只见秦桧穿着紫色官袍,面带惯常的那种温和却疏离的笑容,正与两名亲信官员踱步而来。他们看似随意交谈,却不偏不倚,停在了距离东宫队列不远不近的地方。这个距离,恰好能让周围一些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却又不会显得刻意。
秦桧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所谓北疆舆图之事,依我看,不过是别有用心之辈,伪造证物,欲行构陷之实。想那舆图何等机密?岂是寻常人能盗取?更遑论,献图者乃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啸聚山林的匪首。其言何足为信?当年那王义在朝时,便惯用这等虚实相间的手段,诬陷忠良。此番,定要让他原形毕露,也好让天下人看清,究竟是谁在祸乱朝纲。”
他说话时,目光似有意似无意,朝着东宫队列的方向扫了一眼,嘴角那抹笑容,似乎深了些许。
王伦垂着眼,心中冷笑。果然,先泼脏水,将献图者打成居心叵测的匪类,进而质疑证据本身。还是那套熟悉的组合拳。
就在这时,殿外钟鼓楼方向,传来了低沉而悠远的钟声。
咚——咚——咚——
连绵不绝,庄严肃穆。
殿头官清越悠长的唱喏声,穿透殿宇,清晰地传了进来:
“百官——入朝——”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交谈戛然而止。官员们迅速整理衣冠,按照班次序列,神情肃穆地鱼贯而出,走向灯火通明的紫宸殿正殿。
王伦深吸一口气,将那枚冰冷的“耳语竹”细管,悄然含入口中。铜线的另一端,早已在易容时,由黄瑾巧妙藏入他官服内衬,顺着袖管延伸。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舌尖,确保竹管位置妥当,然后垂首,跟随着东宫队列的脚步,迈过了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
巍峨庄严的紫宸殿,第一次真正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金碧辉煌的藻井,盘龙雕凤的巨柱,御阶之上那张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龙椅,以及龙椅上那个面带倦容、眼神游离的皇帝——宋徽宗赵佶。
王伦按礼制,立于东宫属官班列的最末,紧挨着冰凉的殿柱。他的位置在御阶侧下方,距离龙椅约十丈,恰好在一片相对昏暗的阴影里。他微微抬眼,目光快速扫过殿中——
太子赵桓立于御阶下首,身姿挺拔;蔡京闭目立于文官班首,老神在在;秦桧垂手站在蔡京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宿元景、宗泽等老臣神情凝重;更多官员的面孔模糊在晃动的烛光和熏香烟气里。
殿头官再次唱喏: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余音尚在殿梁间回荡,太子赵桓已一步跨出班列,声音清朗激越,瞬间压过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儿臣,有本奏!”
满殿目光,齐刷刷聚焦于太子身上。
王伦缓缓垂下眼帘,将口中竹管轻轻抵住上颚。冰凉的铜质触感传来,他屏息凝神。
风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