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佛与魔。(2/2)
他那年迈的母亲,他那些懵懂无知的孙儿孙女,又何其无辜?他们此刻,或许正沉浸在从天而降的灾祸中,哭嚎、绝望,命运就此坠入无底深渊。
“阿弥陀佛。”她低声念诵了一句佛号,声音干涩沙哑,在这寂静的夜里,空洞得没有一丝涟漪。
她是在忏悔吗?
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个残存的、属于林家大小姐的魂灵,在瑟瑟发抖,在泣血哀鸣。她仿佛能听到那些无辜者的哭喊,能看到周家老小被如狼似虎的官差拖拽、鞭打的情景。她亲手将几十口人推入了火坑,用他们的鲜血和骨肉,铺就了自己前进的阶梯。
她想起了父亲生前常说的:“韵儿,读书明理,首要便是仁心。纵有万千手段,亦不可失了本心之善。”
本心之善?
她还有吗?
在浣衣局冰冷的河水里浸泡时,在目睹小禄子被拖走时,在一次次用谎言和算计应对赵宦官的试探时,那点“善”,是否早已被磨蚀殆尽?今夜之后,更是荡然无存了吧。
她抬起自己的手,在黑暗中细细地看着。这双手,白皙、纤细,看上去柔弱无骨。可就是这双手,未曾拿起刀剑,却已沾满了无形的鲜血。周家满门的命运,因她一个念头而改变,因她几步暗棋而倾覆。
佛说,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魔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她此刻跪在佛前,心却已沉沦魔道。
为了活下去,为了那渺茫的复仇希望,为了远在边关生死未卜的兄长,她不得不如此。这深宫,这朝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魔域,你不吃人,便被人吃。道德、良知、慈悲,在这里是奢侈品,是催命符。周文甫的遭遇,不过是这架吃人机器运转中,一次微不足道的、司空见惯的齿轮咬合。古往今来,在这朱门浮沉之下,类似甚至更惨烈的悲剧,何曾断绝过?多少家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多少无辜者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这是制度的悲剧,也是人性的沦丧。她林清韵,不过是这架机器上一个逐渐被同化、被异化的零件而已。
借古讽今,这血淋淋的警示在于:当正义的通道被堵塞,当律法的天平彻底倾斜,当生存必须依靠依附与倾轧时,人性中的“恶”便会不受控制地滋长、蔓延。个体在体制的碾压下,要么被摧毁,要么被迫异化成自己曾经厌恶的模样。这种系统性、制度性的“恶”,远比个人的“恶”更为可怕,它如同一种遗传病毒,在历史的肌体中代代相传,不断复发。
她知道,自己已无法回头。
从她决定利用赵宦官的力量开始,从她默许小禄子被清除开始,从她今夜将周家满门推向深渊开始……她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回头望去,来路早已被鲜血和罪孽覆盖,一片泥泞。向前看,只有更深的黑暗,更多的阴谋,更重的罪孽。
那佛前的香,静静地燃烧着,青烟笔直上升,在触及低矮的房梁后,便散逸开来,融入无边的黑暗,仿佛她那些微的忏悔与不安,终究无法抵达任何地方,只能在这冰冷的方寸之间,自我消解。
她闭上眼,两行冰凉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泪水是热的,划过她冰冷的面颊,却带不起丝毫暖意。
这泪,为谁而流?
为周家那些无辜的妇孺?
为那个曾经善良的自己?
还是为这注定充满血腥与罪孽、无法回头的未来?
她不知道。
她只是静静地跪着,任由泪水流淌,直到香燃尽,最后一点红光熄灭,整个耳房陷入彻底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许久,许久。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有些僵硬麻木。她用袖子,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里,最后一丝脆弱和迷茫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一种认清了前路、并决心走下去的森然决意。
佛与魔,只在一念之间。
而她,已做出了选择。
她转身,推开耳房的门,走了出去。门外,是依旧沉滞冰冷的宫城夜色。
她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坚定,身影逐渐融入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仿佛本身也成了这黑暗的一部分。
再无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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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深入刻画了林清韵在权力斗争中的道德挣扎与最终抉择,通过其内心矛盾与冷酷行动的结合,展现了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异化,并借古讽今,对制度性腐败与人性沦丧提出了深刻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