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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风满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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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先生是个面容清癯、终日穿着半旧青衫的中年文人,沉默寡言,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是赵宦官的智囊,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都经由他手。府里的人都对他又敬又畏。

如何接近吴先生?这是个难题。此人几乎没有任何嗜好,不贪财,不好色,唯一的弱点,或许就是他那自幼体弱、寄养在京郊别院的独子。

林清韵不动声色地打探到,吴先生之子患有喘嗽之疾,每逢秋冬便加重。她想起自己林家旧部中,有一位擅治小儿杂症的老大夫,因受林家牵连,如今在城南开着一间不起眼的医馆,勉强糊口。

她让云袖暗中联系了这位老大夫,许以重金,并承诺将来若有可能,必为他洗刷污名,让他能重操旧业,光明正大地行医。老大夫念及旧主恩情,又见有平反希望,便答应下来。

随后,在一次吴先生因其子病情反复而显得格外焦躁时,林清韵“恰好”听说了此事,便“偶然”向赵宦官提起,说自己听闻城南有位老大夫,医术精湛,尤擅小儿病症,或可一试。

赵宦官对吴先生极为倚重,自然无有不允。吴先生起初尚有疑虑,但爱子心切,又见林清韵安排得周到周密,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请了老大夫。

几剂药下去,吴公子病情竟真的大有好转。吴先生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舒缓。他对林清韵的态度,虽依旧客气疏离,但那层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林清韵并不急于求成。她只是偶尔借着询问吴公子病情的由头,与吴先生说上一两句话,言语间流露出对人才的惋惜,对朝局不公的隐晦叹息,却从不提任何要求。

她在等待,等待一个吴先生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机。

朝中的风,刮得越来越猛了。弹劾的奏章不再是隔靴搔痒,开始直接指向宦官集团把持朝政、贪污国库。太子殿下在几次听政中,虽未明确表态,但对那些弹劾的御史,多有温言勉励。

赵府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连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触了霉头。

一日深夜,风雪交加。林清韵已卸了钗环,正准备歇下,忽听前院传来一阵压抑的喧哗,似乎有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她的心猛地一沉。

次日清晨,消息便如寒风般灌满了府邸的每个角落——赵宦官最得力的干儿子,掌管京畿卫一部分兵马的赵千,昨夜被都察院的人直接从府中带走,罪名是“贪渎军饷,纵兵扰民”。

府内顿时人心惶惶。赵宦官暴怒,砸碎了一套心爱的官窑茶具,书房里传来他嘶哑的咆哮声。所有人都明白,拿下赵千,只是一个开始,下一步,很可能就直指赵宦官本人。

林清韵知道,她等待的时机,到了。

她以安抚府中人心为由,主动去见了吴先生。吴先生独自坐在他那间堆满书卷的小院里,望着窗外枯枝上堆积的雪花,脸色是从未有过的灰败。他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封刚刚收到的信,信笺的一角,隐约能看到京郊别院的标记。

林清韵没有绕圈子,她走到吴先生对面坐下,声音平静得像一泓深潭:“先生,风雨将至,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吴先生猛地抬起头,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射向她,带着审视与警惕。

林清韵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继续缓缓道:“令郎的病,刚有起色,需要静养,更需要一个……安稳的未来。先生满腹经纶,难道真要陪着这艘将沉的大船,一同没入深渊吗?”

吴先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眼神里的锐气,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挣扎。

“我没有别的意思,”林清韵语气转为低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凉,“先生想必也知道我的身世。林家蒙冤,满门凋零。我苟活至今,无非是想求一个公道,一个……能让我林家血脉,不至于永远背负污名活下去的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着吴先生:“我与先生,所求不同,但处境相似。都是想在这滔天巨浪中,寻一条生路,护住想护之人。”

她从袖中取出那本诗词札记,轻轻推到吴先生面前:“这里面,是我这些日子,记录下的些许见闻。或许……对先生,对我,都有一线用处。”

她没有明说是什么见闻,但吴先生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他死死盯着那本册子,呼吸变得粗重。他知道,这是林清韵的投名状,也是她手中掌握的一部分筹码。她在告诉他,她并非毫无准备,她也有反制的能力,但同时,她也愿意与他合作。

良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风雪的呼啸声。

终于,吴先生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那本册子。他没有翻开,只是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夫人……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不多。”林清韵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我只想要一些……能确保我和我在意的人,将来不至于任人鱼肉的‘凭证’。一些关于义父,关于当年林家旧案……或许有关的‘凭证’。”

她没有逼他立刻交出核心证据,那不现实。她只是要求一个合作的开始,一个互握把柄的基础。

吴先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清明。“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离开吴先生的小院,风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林清韵却觉得心头一块大石稍稍松动。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巍峨而又摇摇欲坠的赵府,朱门依旧,内里却已是烈火烹油。

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昨日赵宦官权倾朝野,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今日风向稍变,便是树倒猢狲散,甚至反目成仇。她林清韵,不过是这残酷法则中,一个被迫清醒,并试图为自己谋取出路的棋子罢了。

她拢了拢披风,踏着积雪,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自己的院落。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凶险未卜,但手中多了一份筹码,心中便多了一分底气。

这风满楼的危局,于她而言,是危机,又何尝不是……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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