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望京城。(2/2)
她观察那些最得势的贵妇如何言谈,如何举止,如何在不经意间展露风情又保持距离,如何在谈笑风生中完成利益的交换。她学习揣摩上位者的心思,学习利用自己的美貌与智慧作为武器,学习在适当的时机示弱,在必要的时刻展现锋芒。她开始懂得,在这里,眼泪是武器,笑容是盾牌,而真心,是最不值钱、也最危险的东西。
“近墨者黑。”她无数次在心底咀嚼着这句话,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这个环境同化。她变得比以前更加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她学会了权衡利弊,计算得失。她可以面不改色地听着旁人议论某个家族的覆灭,仿佛那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她也可以在与某些可能对家族冤案有所助益的权贵周旋时,巧妙地投其所好,哪怕内心对其人品鄙夷至极。
她不再是那个单纯懵懂的林清韵了。京城的浮华与黑暗,权贵的贪婪与虚伪,如同无形的刻刀,正在将她雕刻成另一个陌生的模样。她的心,在一次次曲意逢迎和虚与委蛇中,渐渐结上了一层硬壳。她知道,这条路走下去,她可能会失去更多纯粹的东西,甚至可能变得与那些她所憎恶的人有几分相似。但……她没有退路。
环境的塑造力,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北地的矿场将林清轩磨砺成了坚韧、冷酷的求生者与复仇者;而京城的权贵圈,则将林清韵浸染成了优雅、机敏却又内心复杂的弄潮儿。他们都已不再是过去的自己。
宴至中席,气氛愈加热烈。赵宦官显然对林清韵近日的表现颇为满意,尤其是在她巧妙地帮他化解了一次来自另一位权宦的言语挑衅之后。他端着酒杯,踱步到林清韵面前,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林姑娘近日气色愈发好了,应对也越发从容,真乃女中诸葛啊。”他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赞赏。
林清韵立刻起身,微微屈膝,垂下眼睑,声音柔婉而不失恭敬:“厂公谬赞了。清韵愚钝,全赖厂公点拨提携,方能稍解世事。日后还需厂公多多教导。”她的姿态放得极低,话语更是谦卑到了尘埃里。
赵宦官哈哈一笑,显然很是受用。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懂得进退,明得失,很好。这京城啊,就是个大染缸,看来林姑娘是越来越适应了。好好跟着咱家,自有你的前程。”
“谢厂公。”林清韵再次敛衽一礼,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完美无瑕的、温婉柔顺的笑容。只是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讥诮。适应?是的,她正在“适应”。但这“适应”,并非心甘情愿的沉沦,而是为了积蓄力量的蛰伏。这染缸再黑,她也要想办法,从中汲取自己需要的颜色,而不是被彻底吞噬。
她借着更衣的由头,暂时离开了喧嚣的宴会厅,登上了府中一座用来观景的精致绣楼。高楼之上,寒风凛冽,吹得她衣袂飘飘,也让她因酒意和伪装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
她凭栏远眺,目光所及,是鳞次栉比的屋宇,是蜿蜒流淌的护城河,是远处那一片在夜色中更显巍峨神秘、灯火辉煌的宫城禁地。那里,是权力的顶峰,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地方,也是她林家冤案的源头所在。
她的眼神,复杂难言。有深入骨髓的恨,有难以释怀的怨,有对过往的追忆与伤感,有对前途的迷茫与审慎,更有一种……逐渐清晰的、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同样布满陷阱,通往的可能是万劫不复。这个环境正在改变她,她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但为了那个目标,她必须走下去,必须利用好这个“染缸”里的一切。
她,林清韵,将沿着这条由虚伪和算计铺就的道路,一步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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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矿山之巅,林清轩南望京城,目光冰冷如铁,那是被苦难淬炼出的、毫不掩饰的仇恨与复仇之火。
锦绣京城高楼,林清韵遥望宫阙,眼神复杂难测,那是被浮华与黑暗浸染后的、包裹在温婉下的机锋与决绝。
北地与京城,矿场与权贵圈,两种截然不同的“墨色”环境,正以惊人的力量,塑造着这对姐弟的命运轨迹,将他们推向各自不同的复仇与救赎之路。
林清轩在矿场的残酷中,集结星火,磨砺爪牙,环境的压迫使他走向了直接而野性的反抗之路。
林清韵在京城的旋涡里,曲意逢迎,积蓄力量,环境的浸染使她学会了在权力结构中周旋与利用。
人,果然是环境之子!近墨者黑,近朱者赤!然而,在这无可避免的浸染与塑造中,那深植于骨髓的家族之魂、那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以及那或许尚存一丝的人性微光,又将引导他们走向怎样的终局?
前路,延伸向不可知的未来,迷雾重重,唯有那望向京城的目光,如同黑暗中交错的利刃,冰冷,坚定,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