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荆棘途。(2/2)
他吓呆了,手中的铜板几乎要捏出水来。他认得那个丫头,是厨房里帮工的李嬷嬷的女儿,好像叫……小草?
“为什么偷米?”事后,他终究按捺不住好奇与一丝同情,偷偷溜到柴房,看着趴在草堆里,背上血肉模糊的小草,小声问道。
小草抬起头,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却黑得惊人,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她看着他,声音微弱却清晰:“我娘……病得快死了……郎中说要吃米汤……吊着气……”她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他的心被某种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笨拙地、几乎是塞一般,将手里那两枚原本打算用来买糖人的、已经焐得温热的铜板,迅速放进她破旧衣襟的口袋里,然后像做贼一样,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很多年后,当他站在刑部门前,看着那些曾经受过林家恩惠、或者与林家有过利益往来的官员、商人,如同雪片般递上构陷、告发林家的证词时,他才恍然明白,童年时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自以为是的善意,在这座吃人的朱门深宅里,是何其可笑,何其渺小,轻飘飘的就像一片雪花,落进熊熊燃烧的火场,连一丝青烟都不会冒出。
那个叫小草的丫头,当晚还是投了井。据说是因为李嬷嬷终究没能熬过去,死了,而她偷米的事情败露,在府里再也待不下去。而林家呢?第二天,餐桌上依旧摆着从江西景德镇官窑特意烧制、千里迢迢运来的缠枝莲纹白瓷碗。那只碗晶莹剔透,温润如玉,一只的价值,就够像小草那样的穷苦人家,舒舒服服地吃上大半年。
“伪善……呵呵……伪善啊……”他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发出呓语,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原来,他内心深处最憎恶的,从来就不只是赵阉党的阴狠毒辣,朝堂的黑暗腐败,更是那个明明看清了这朱门背后的血腥与肮脏,却依然选择闭上眼睛,安享着这建立在他人苦难之上的富贵荣华的自己!那个锦衣玉食、吟风弄月的林府公子!
如果那天,他不是仅仅塞给她两个铜板就逃跑,而是鼓起勇气,跪下来去求父亲,求他开恩,救救那对可怜的母女……如果他能更早一些,撕开这层包裹着家族的、华丽而虚伪的锦绣外衣,看清,像毒蛇一样,在他高烧的脑海中盘旋、啃噬。
“醒醒!别他妈装死!”一瓢冰冷刺骨、带着冰碴的污水猛地泼在他脸上,强行将他从混乱痛苦的梦境中拉扯出来。王五用脚踢翻了旁边一个不知道哪个犯人留下的、缺了口的破碗,碗里几根捡来的、冻硬的野菜根滚落在地,“起来!雪小了,得上路了!”
三、歧路。
暴雪肆虐了整整三日。鹰嘴崖下的临时营地,彻底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白色孤岛,绝望的气息如同瘟疫般蔓延。携带的有限干粮早已消耗殆尽,饥肠辘辘的驿卒们,开始将目光投向了那些饿毙的牲口,最后,甚至开始用佩刀切割煮食皮质的马鞍、缰绳,试图从那些难以咀嚼的皮革中汲取一丝可怜的能量和暖意。
老御史程大人,那位曾经铁骨铮铮的言官,终究没能熬过这个残酷的冬天。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蜷缩在角落里一堆冻硬的草席中,像一片悄然凋零的落叶。直到第二天清晨,一个驿卒想去扯他身上的破毡子时,才发现他的身体早已僵硬。临死前,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用指甲,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墙上,深深地刻下了一朵梅花——五片花瓣,形态略显扭曲,却带着一种孤傲的姿态。那是他故乡,江南姑苏的市花。他曾无数次在诗文中怀念姑苏城外的梅花,怀念那“香雪海”的盛景。如今,他用自己的生命,在这北地的荒山绝境,画下了最后一朵,再也无法亲眼所见的故乡之花。
林清轩怔怔地望着那朵刻在墙上的、充满悲怆与眷恋的梅花,想起了这位老大人当年在都察院时的风骨。他曾当庭痛陈赵阉党罪状,声音洪亮,掷地有声,视死如归。如今,却落得如此凄凉结局。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还剩三个人。”王五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像饿狼一样扫过幸存下来的林清轩和另外两个奄奄一息的犯人,手中下意识地摩挲着佩刀的刀柄,“省着点……应该够吃到天晴了吧?”他话语中那股毫不掩饰的、对同类的残忍,让林清轩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这暴风雪更冷。
他下意识地再次握紧了怀中的平安符。阿桑绣的那几颗沙棘果,用了她偷偷攒下来的、一点点金线,在马厩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反光。那个单纯的、固执的姑娘,总是相信“活着就有指望”,总是用她那套朴素的生命哲学来安慰他。可是,她没见过诏狱里那些为了半块馊馒头就能互相撕咬、甚至啃食同伴尸体的囚犯;她没听过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同僚们,为了减轻刑罚,是如何毫无心理负担地攀咬亲人、构陷友朋,将人性最丑陋的一面暴露无遗。在这赤裸裸的生存法则面前,希望,是多么奢侈的一个词语。
“林公子。”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那个一路上看似唯唯诺诺的驿丞。他凑近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混杂着怜悯、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有个……有个活路,不知道您愿不愿意走?”
林清轩抬起沉重的眼皮,沉默地看着他。
驿丞舔了舔嘴唇,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赵公公……那边,其实一直给您留着余地。只要……只要您愿意在这份‘清田册’上画个押,证明赵公公名下那些新得的田产,都是合法购买,并非巧取豪夺……您立刻就能脱了这枷锁,坐上暖轿,风风光光地回京去。往后,荣华富贵,说不定比以往更胜……”
如同一道闪电劈开迷雾,林清轩瞬间明白了。原来这场看似公正判决的流放,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码!赵阉要的,从来不只是他林清轩的命,不只是林家的彻底覆灭。他要的,是折断林家这最后一个男丁的脊梁,是要他亲口承认、亲手证明阉党的“清白”与“仁德”,是要将这最后的、象征性的反抗火苗也彻底踩灭,用他林清轩的屈服,来妆点赵阉党那虚伪的门面!远处,隐隐传来了马蹄声,越来越近,猎猎旌旗上,那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赵”字,即便隔着风雪,也清晰可见,像一条张开血盆大口的巨蟒,正要将他,连同他最后的一点坚齿,彻底吞噬。
就在这时,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或许是动作过于剧烈,或许是布料早已腐朽,他怀中那枚紧紧攥着的平安符,那维系着他最后信念的物件,穗子突然断裂了!编织用的金色丝线散落开来,飘落在脚下肮脏的雪地里,那刺目的金色,在纯白与污黑的对比下,鲜艳得像一滩刚刚凝固的、温热的血。
他猛地想起老御史刻完梅花后,嘴角那一抹诡异而安详的微笑;想起多年前,那个叫小草的丫头,在投井之前,看向林府深宅方向时,眼中那同样的、混合着绝望与嘲弄的神情。原来,他们早就明白了!在这个黑白颠倒、豺狼当道的世道里,坚守所谓的清白、气节与良知,本身就是最大的笑话,是最无用的、也是最致命的奢侈品!
四、新生。
当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吞噬了鹰嘴崖下这座临时驿站。
火源似乎是从堆放草料的角落开始的,风助火势,干燥的木材和茅草瞬间变成了最好的燃料,烈焰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红色巨兽,疯狂地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梁柱倒塌的轰鸣声、人们惊恐的哭喊声、马匹绝望的嘶鸣声……交织成一曲末日般的交响乐。
林清轩在浓烟与高温中醒来。求生的本能让他拖着沉重的镣铐,向着记忆中马厩出口的方向艰难爬行。灼热的火舌舔过他裸露的脚踝,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他竟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痛快!仿佛这熊熊燃烧的烈焰,正在焚毁的不仅仅是这座驿站,不仅仅是他这具饱受折磨的肉体,更是那个曾经被困在朱门之内、被礼教和虚伪所束缚的“林清轩”!
在噼啪燃烧的、不断倒塌的断壁残垣之间,跳跃的火光扭曲变幻,仿佛构成了一幅幅流动的画卷。他看见十七岁的自己,正在林家后花园那棵最大的杏花树下舞剑,剑光如匹练,身形矫健,引得落英缤纷,覆满了石桌上摊开的《论语》书页。授业的先生拊掌而笑,声音洪亮:“好!读书人便当如此!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那声音,被又一根轰然倒塌的梁柱巨响彻底震碎,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火星。
三个月来,他第一次,努力地、近乎倔强地,在那沉重枷锁的压迫下,挺直了自己的脊背。生铁打造的镣铐,在冲天火光的映照下,竟然反射出一种温暖的、如同黄金般的光泽,像极了妹妹清韵及笄礼上,所佩戴的那串精美绝伦的金丝璎珞项圈,华美而耀眼。
一个疯狂的、决绝的念头,如同这荒野上的烈火,在他心中轰然燃起。他不再试图逃离火海,而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身旁一根正在熊熊燃烧的、碗口粗的梁木,猛地推向与马厩仅一栏之隔的、圈着受惊马匹的棚厩!
“轰隆!”
栅栏被撞开,燃烧的梁木滚入马群。早已被火光和声响刺激得濒临崩溃的马匹,顿时如同决堤的洪水,嘶鸣着、践踏着,疯狂地冲出了牢笼。王五正躲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里,抱着抢来的半袋干粮做梦,猝不及防之下,被受惊的马蹄重重踩踏而过,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便再无声息。那惨叫,与林清轩记忆中,多年前那个投井的小丫头,身体砸入水面时那沉闷的、绝望的声响,莫名地重合在了一起……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冰冷的雪花,在驿站上空形成了一股奇异的、旋转的旋风。那些从平安符上散落的金色丝线,被这股旋风卷起,在冲天的烈焰中翻飞、舞动,闪烁着诡异而耀眼的光芒。那景象,竟像极了祖父书房里,那些记录着巨额灰色收入的账本上,不断滚动的、令人眩晕的银钱数目;像极了二叔密室中,那一沓沓象征着土地与财富的、盖着血红官印的地契田册;更像极了三姐姐出嫁时,那长得望不到头的嫁妆单子上,密密麻麻、流光溢彩的珠宝首饰名录……
这一切,都在这场大火中,化为了乌有。
天亮时分,暴雪终于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被彻底净化过。幸存的几个驿卒,面色惶恐地在仍旧冒着青烟的灰烬中翻找着,试图找到一些有价值的、或者可以果腹的东西。最终,他们只在一片焦黑的木炭旁,拾到了半片被烧得边缘卷曲、焦黑难辨的平安符,只有那个沙棘果的图案,还顽强地残存着一角模糊的轮廓。
而与此同时,在百里之外的另一条官道上,一个戴着宽大斗笠、风尘仆仆的姑娘,正猛地勒住了胯下瘦马的缰绳。她遥望着黑山隘方向天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黑色烟柱,下意识地捂住了怀中那个紧紧抱着的、装着金疮药和干粮的包袱。包袱,还带着她一路疾驰而产生的、微弱的体温。
她抬起清亮的眸子,望向北方那更显荒凉、更显辽阔的天地,仿佛能穿透这遥远的距离,看到她想见的那个人。许久,她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对着凛冽的北风,如同立下誓言般低语:
“少爷……沙棘树,就要开花了。”
燃烧殆尽的废墟中,一本不知哪个驿卒遗落的、或是从林清轩行囊中散出的《论语》残页,被风吹开,焦黑的边缘卷曲着,露出了未被烧毁的半句:“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余下的字迹,已然化作了青烟,融入了破晓时分那清冷而微弱的天光之中,再无踪迹。
(本章通过极致的环境描写与细腻的心理刻画,展现了林清轩在流放路上从肉体到精神的全面崩溃与重塑。昔日朱门的繁华记忆与眼前的残酷现实交织,揭示了权力与财富背后的虚无与罪恶。驿站大火象征着旧有秩序与人格的毁灭,而残存的平安符与远方的阿桑,则暗示着在废墟之上,仍有新生的可能。全章借古喻今,对人性、权力与社会的反思贯穿始终,深刻警示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