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新棋局。(1/2)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赵府西苑,一间陈设算不得精美,但绝对肃静、齐整的厢房里,林清韵临窗而立。
窗外的天井,栽着几竿瘦竹,此刻正被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着,竹叶低垂,积蓄的雨水不时从叶尖滑落,在地面的青苔上溅开细碎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腐朽木质的气息,这与她昔日靖国公府后花园那些名贵花木的馥郁芬芳截然不同。这里的每一寸空气,似乎都沉甸甸地压着一种无形的、名为“规矩”的东西。
她被送入这赵府,已半月有余。
这半月,比她过往十五年人生中的任何一段时光都要漫长,都要难熬。并非肉体上的苛待——赵宦官似乎下了令,无人敢在明面上过分折辱她。饮食虽不精致,却也干净果腹;衣物虽是素布,却也浆洗得清爽。那种煎熬,是精神上的凌迟,是尊严被寸寸剥离的钝痛。
她像一件失了价值的古玩,被暂时搁置在这僻静的角落,无人问津,只有两个沉默寡言的小丫鬟每日定时送来饭食,打扫房间,眼神里除了麻木,便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罪臣之女”身份的畏惧与疏离。
她知道,这是赵宦官给她的“下马威”,也是她必须经历的第一课——认清自己的位置。从云端跌落泥淖,首先要学会的,便是在泥淖中呼吸,观察泥淖里的规则。
她利用这半月的“冷遇”,极力收敛起所有属于“林家大小姐”的印记。她不再下意识地去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她学着吞咽那些粗糙的食物而不蹙眉,她甚至开始留意丫鬟们走路的步幅,说话的语调,以及她们之间那种等级森严、界限分明的相处方式。
她在学习,学习如何作为一个“依附者”,一个“工具”,甚至一个“玩物”生存下去。心,在日复一日的沉寂与观察中,仿佛被裹上了一层坚硬的壳,将那滔天的悲恸、蚀骨的怨恨,以及对父兄妹妹无尽的牵挂,都死死地封存在内核。偶尔,在夜深人静时,那硬壳会裂开细缝,妹妹清婉苍白憔悴的面容,父亲镣铐加身的背影,兄长在狱中可能遭受的苦难……便会如同鬼魅般浮现,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她便死死咬住被角,任由无声的泪水浸湿枕衾,待到天明,又将所有情绪碾碎,重新拼凑起一副平静无波的面具。
她知道,悲伤无用,眼泪更廉价。在这虎狼之穴,她唯一能倚仗的,便是她尚未完全磨灭的利用价值,和她林家血脉里传承的、对朝局风向的敏锐嗅觉。
转机,发生在一个雨歇云散的午后。
一名身着藏青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的小内侍来到西苑,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宫内人特有的那种平直语调:“林姑娘,爷在‘听雨轩’,传你过去问话。”
“爷”,便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督主赵荃。
林清韵的心猛地一紧,随即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该来的,总会来。她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再次整理了一下鬓角,确保没有任何失仪之处,这才低头垂目,跟着内侍走出了厢房。
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回廊假山,越往里走,景致越发清幽雅致,与西苑的简朴截然不同。这便是权力的味道,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体现在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之间。
听雨轩临水而建,四面轩窗敞开,带着水汽的凉风穿堂而过,吹动了轩内悬挂的薄纱。赵宦官并未穿着官服,只是一身玄色暗纹的直身,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茶榻上,手边放着一盏热气袅袅的清茶,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紫砂壶。他身后,侍立着两个如同泥塑木雕般的随从。
林清韵步入轩内,依着这几日恶补的规矩,敛衽跪下,额头轻触冰凉的金砖地面:“罪女林清韵,叩见赵公公。”
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卑微,却没有颤抖。
上方传来一声轻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起来吧,这儿不是宫里,没那么多虚礼。”声音尖细,却并不刺耳,反而有种慢条斯理的压迫感。
“谢公公。”林清韵依言起身,依旧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上。
“抬起头来,让咱家瞧瞧。”赵宦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清韵缓缓抬头,目光快速地从赵宦官脸上掠过,不敢停留,随即又微微低下。那是一张保养得极好的面孔,皮肤白皙,几乎看不见皱纹,唯有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看似平和,眼底深处却仿佛蕴藏着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偶尔掠过一丝精光,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赵宦官打量着她,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在她脸上、身上逡巡。没有惊艳,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评估货物价值的审视。
“嗯,模样是好的,可惜了……”他似是惋惜地叹了一句,语气却毫无波澜,“林家的事,咱家也听说了些。树大招风,自古皆然。你父亲,太过耿直了些。”
林清韵心头一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低声道:“父亲……确有不当之处。”
“哦?”赵宦官似乎来了点兴趣,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那你说说,你父亲不当在何处?”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
林清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决定她在这座府邸的未来,甚至可能影响到父兄的命运。
她不再低着头,而是微微抬起,目光平静地迎向赵宦官那探究的视线,声音清晰而稳定:“回公公,家父之不当,并非不当在忠君爱国,亦非不当在勤于王事。其不当之处,在于不识时务,不明进退,更在于……低估了对手,高估了圣心。”
赵宦官拨弄茶盏盖子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官家小姐,在经历家族巨变后,竟能说出如此冷静乃至冷酷的分析。
“继续说。”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更多的关注。
“是。”林清韵心知第一关算是过了,继续道,“家父秉持儒家正道,以清流自居,眼中揉不得沙子,屡次上书弹劾贪腐,触及利益盘根错节。他只见律法章程,却不见人心鬼蜮;只知据理力争,却不懂权衡制衡。他将朝堂视为非黑即白的书斋论道,却忘了这本质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权力博弈。此为其一,不识时务。”
“其二,他不明进退。圣心虽明,亦需平衡朝局。家父步步紧逼,不留余地,迫使某些人狗急跳墙,也让陛下……失去了转圜的余地。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为臣者,当体察上意,而非让君王为难。”
“其三,”林清韵的声音愈发沉静,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冰凉,“他低估了对手的狠辣与手段,也高估了陛下对所谓‘纯臣’的维护之心。在陛下眼中,朝局稳定,权力制衡,或许远比一两个臣子的清白与否更重要。家父……成了那枚被弃掉的棋子,或许,还是陛下用来安抚另一方,或是……用来试探某些人反应的棋子。”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林父乃至整个林家败落的根源,从简单的忠奸对立,拔高到了权力博弈、帝王心术的层面。这不仅仅是事后诸葛亮的分析,更是她这半月来,结合过往在父亲书房偶尔听闻的朝局动态,以及自身处境,反复思量得出的结论。
轩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竹叶上的积水滴落的声音,嗒,嗒,嗒,敲在人的心坎上。
赵宦官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目光,重新打量着林清韵。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要聪明,也……更狠。不仅对局势看得透,对自己父亲的“过失”也能如此冷静地剖析,这份心性,绝非常人。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倒是看得明白。看来,林家也不全是迂腐之人。”
“罪女不敢当‘明白’二字,只是身陷囹圄,苟全性命之余,不得不想得多些。”林清韵适时地表现出谦卑。
“想得多,是好事。”赵宦官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那依你之见,如今这盘棋,又该如何走下去?”
真正的考验来了。林清韵知道,她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才能赢得这一线生机。
她略微沉吟,组织着语言:“公公明鉴,如今的棋局,表面上看,是言官清流借林家之事,对公公及……您所代表的内宦之势,发起的又一轮攻讦。他们意在借此案,打击公公威信,限制司礼监批红之权。”
“嗯,老生常谈。”赵宦官不置可否。
“但罪女以为,此次与以往略有不同。”林清韵话锋一转,“其一,陛下对此事的态度暧昧。若陛下真心欲借此案彻底清算,家父与兄长恐怕早已……但如今案件审理迟缓,死刑暂缓,其中必有缘故。或许是陛下尚在权衡,或许……是另有考量。”
她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赵宦官的反应。见他眼神微动,知道自己说中了某些关窍。父亲等人的暂缓处决,果然与赵宦官的“过问”有关,但这“过问”能产生效果,背后必然有更复杂的原因,很可能涉及到皇帝本人的某种意图。
“其二,”林清韵继续道,“清流一党,也并非铁板一块。据罪女往日听闻,都察院李御史与翰林院张学士,虽同属清流,但在漕运改革一事上素有分歧。此次联手弹劾,或因林家之事暂时联合,但内部裂痕犹在。若能善加利用……”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赵宦官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呷了一口:“你一个深闺女子,能知道这些,已属难得。看来,林尚书往日没少在家中议论朝政。”
这话带着试探。林清韵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禁忌,连忙道:“公公明察,家父谨守臣节,从不与内眷议论朝堂大事。罪女所知,不过是往日父兄与幕僚在书房议事时,偶尔飘入耳中的零星碎语,加之自己平日喜读史书,胡乱揣测罢了。若有妄言之处,还请公公恕罪。”
她将信息来源推给“偶然听闻”和“读史揣测”,既解释了缘由,又撇清了父亲“泄密”的嫌疑。
赵宦官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你再揣测揣测,接下来,咱家该如何落子?”
林清韵知道,这是让她献计了。她必须谨慎,既要表现出价值,又不能显得过于精明,惹人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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